汉东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这是祁同伟正式执掌省政府后,主持召开的第一次全省政府全体扩大会议。
会议室的大门早早敞开,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却没有丝毫工作的轻快,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肃穆得近乎压抑,像是在筹备一场气氛沉郁的追悼会。
全省所有政府组成部门的厅局长、各地市的市长与分管副市长,足足几百号人,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会议室。
偌大的空间里,听不到半分交头接耳的私语,也看不到有人偷偷摆弄手机,每个人都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尚且空着的座位上
那是省政府省长的专属席位,如今,只属于祁同伟。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省委书记沙瑞金已经提前抵达。
按照惯例,政府系统的全体会议,省委书记出席是为了表示支持与统筹,彰显党委对政府工作的领导。
但今天,沙瑞金并没有走向那与省长席位并列的主位,而是沉默地走到侧边标注着
“省委书记”的席位上坐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落寞,像一尊被精心供奉却无人问津的泥塑,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与整个会场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嗒、嗒、嗒”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原本就寂静的会议室,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起来,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会议室的大门被两名警卫同步推开,祁同伟在一群秘书、办公厅主任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打得严丝合缝,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还强装镇定的官员们纷纷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领地的巡视,是狮王审视羊群的睥睨。
“起立!”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穿透了会场的死寂(明眼人都清楚,这是祁同伟的贴身跟班程度提前安排好的)。墈书屋 首发
下一秒,全场几百名干部
“唰”
地一声,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透着一股近乎军队般的绝对服从。
坐在台上的沙瑞金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声“起立”背后的意味了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是祁同伟在向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权威公开宣战,是对汉东政坛固有秩序的践踏。
在汉东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哪个省长出席政府会议,能让全场干部如此“自发”地起身迎接,即便是前任省长郝为民,也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祁同伟对此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微微颔首,双手向下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
几百人再次同步落座,发出一阵整齐的声响。
他没有急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主席台后侧的休息区,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那是一个定制的紫砂杯,杯身上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正是高育良送给他的那幅字的复刻。
他拧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叶,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
片刻后,他放下保温杯,重新走到台前,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会议室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是省环保厅厅长刘建军,曾经是李达康最铁杆的追随者,也是当初在芯谷项目推进过程中,以“环保不达标”
为由,多次卡住审批流程、给祁同伟制造麻烦的关键人物。
“老刘啊。”
祁同伟突然开口点名,声音不高,却通过麦克风被放大,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看似温和的随意。
环保厅长刘建军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腰杆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到!祁省长!”
“坐下,坐下,别紧张。”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抹笑眯眯的表情,语气和善得像是在和老熟人拉家常,
“我就是随口问问,最近咱们汉东的空气质量怎么样啊?我前阵子听人说,以前有些企业因为环保检查,被要求停产整顿,
搞得动静还挺大。现在呢?那些企业的问题都解决了吧?是不是该让他们恢复生产了?”
这话里有话,在场的都是官场老油条,谁都听得出来,祁同伟这是在翻旧账,是在拿刘建军开刀立威。
刘建军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结结巴巴地说道:
“祁省长,那那都是误会。之前是我们工作方法有些激进,后续我们已经已经全面整改了。
现在全省的重点企业,环保手续都已经完善,所有符合条件的企业都在全力恢复生产,我们环保部门一定做好服务,
保证手续办理一路绿灯。”
“绿灯就好。”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是寒冬的北风,
“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前的事,不管是误会也好,是故意刁难也罢,我可以既往不咎,不再追究。
但是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企业头上拉屎撒尿,打着‘环保’‘合规’的旗号,变相阻碍项目推进,破坏汉东的营商环境,
耽误了全省的发展大局,我不管他背后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我都会让他把这身官皮扒了,卷铺盖滚回家种地去!”
“听懂了吗?”
祁同伟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听懂了!”
全场几百名干部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刚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此刻彻底被祁同伟的威严所压制。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台上的沙瑞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沙书记,您看,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干劲还是很足的嘛。您作为省委书记,要不要给大家讲两句,鼓鼓劲?”
沙瑞金握着面前话筒的手有些僵硬,指腹微微发麻。
讲什么?
讲党委领导的原则?
讲干部队伍的纪律?
在这个被祁同伟完全掌控的气场里,他的任何讲话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在场的官员解读为软弱妥协,反而会进一步削弱自己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地说道:
“同伟同志讲得很好,很到位,也很有针对性。我就不重复了。希望大家认真落实好祁省长的指示要求,凝心聚力,
把汉东的经济发展搞上去。”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耗尽了沙瑞金所有的力气。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妥协,是彻底的妥协。
沙瑞金已经默认了祁同伟在政府系统的绝对权威。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从今天起,汉东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什么是新时代?在我看来,新时代就是
干实事,不折腾,一切以发展为核心!”
“过去,我们汉东的官场里,有些人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整天琢磨的是站队划线,看的是谁的后台硬、谁的关系广;
把精力都放在了内斗上,放在了无谓的斗争上,而不是放在推动地方发展、为老百姓谋福利上。
”
祁同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的声响,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彻底刹住!从今天起,省政府不养闲人,也不养阴阳人、两面派。
谁想干事业,我祁同伟给你搭舞台、给你放权;谁不想干,或者抱着侥幸心理想暗中捣乱、拖后腿,趁早给我滚蛋!
汉东不缺想干事的人,缺的是能干事、干成事的人!”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
“啪”
地一声重重摔在桌子上,文件袋散开,露出里面的名单,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这是我亲自拟定的一份干部调整名单。”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涉及省发改委、财政厅、建设厅、交通厅等八个关键部门的二十名副厅级干部。
这些人,长期以来庸政懒政、不作为、慢作为,有的甚至在芯谷、东岭重工等重点项目推进过程中,暗中使绊子、设障碍,
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我的建议是,全部免职!下放到偏远地区的基层乡镇,去参与扶贫工作,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
“哗”全场瞬间哗然,原本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所有人都被祁同伟这雷厉风行的手段惊呆了。
这二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沙瑞金调任汉东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还有几个是李达康留下的旧部,剩下的则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祁同伟这一刀,精准地砍向了旧势力的根基,是要将沙瑞金和李达康在政府系统的残余势力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祁同伟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再次转头看向沙瑞金,脸上带着
“征询意见”
的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
“沙书记,这份人事调整方案,我已经让办公厅提前征求过相关部门的意见了,您看,没什么意见吧?”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那份散开的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刺得他心口发疼。
这二十个人,都是他安插在政府系统的重要棋子,如今被祁同伟一次性连根拔起,他的心里怎能不滴血?
但他能说反对吗?
他不能。
现在的祁同伟,挟芯谷项目的巨大成功之威,挟全省经济发展的民意之重,背后还有秦老的势力撑腰。
他如果敢反对,祁同伟立刻就能给他扣上
“阻碍改革”
“保护庸官懒政”
的帽子,到时候不仅反对无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沙瑞金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按程序办吧。”
短短五个字,宣告了沙瑞金在汉东政坛主导权的彻底旁落。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此刻彻底看清了风向:
沙家帮完了,李家军散了,汉大帮一统汉东政坛的时代,真的来了。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甚至暗中给祁同伟使过绊子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额头直冒冷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清楚地知道,祁同伟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祁同伟扫过台下那些或敬畏、或恐惧、或谄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酣畅淋漓的快感。
这就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是靠上级的施舍,不是靠妥协退让换来的,而是靠实打实的实力打出来的,是靠雷霆万钧的手段抢过来的。
这种掌控一切、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让他无比沉醉。
“散会!”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主席台。
他所过之处,两侧的官员们纷纷再次站起身来,躬身致意,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身形低伏,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整齐而顺从。
沙瑞金依旧坐在台上,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看着台下那些前倨后恭的官员,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汉东的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