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中央党校的红墙在深秋的暮色中静静矗立,墙内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将天空切割成零碎的小块。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车水马龙与政治漩涡的浮躁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
混合了油墨的清香、旧书的厚重,以及与生俱来的政治威严,庄严肃穆,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闷。
深秋的寒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操场上打着旋儿,发出
“沙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某些人在这里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的心情,不安而彷徨。
夜色渐深,学员宿舍区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树影拉得很长,透着几分萧索与孤寂。
侯亮平坐在宿舍靠窗的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锃亮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关于新时代法治建设的思考》,书页平整,还带着新墨的味道,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蒙着一层薄霜的窗户,飘向远处那片被夜色浸染的灰蒙蒙的天空。
这半年来,他就在这座被誉为“干部熔炉”的地方,过着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
没有了汉东官场的觥筹交错与明争暗斗,没有了反贪局里堆积如山的案卷与紧张刺激的查案过程,每天的生活都被精确地分割成
“上课、读书、写心得”三个部分,单调得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曾经那个在汉东叱咤风云、敢打敢冲,誓要将腐败分子连根拔起、把天捅个窟窿的
“孙悟空”,仿佛被这座熔炉彻底炼去了所有棱角,化成了一块沉默寡言的顽石,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只有侯亮平自己知道,那团名为“复仇”与“不甘”的火焰,从未在他心底熄灭。
相反,因为被压抑得太久、太狠,这团火燃烧得愈发旺盛,愈发炽烈,甚至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毒辣,在他的胸腔里灼灼作响,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
钟小艾半个月前去了英国“游学”,对外说是去散心,开阔眼界,只有侯亮平清楚,这不过是一种体面的避风头。
祁同伟在汉东一手遮天,他们在京城的圈子里也备受排挤,留在国内,只会处处受限,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钟小艾握着他的手,眼神凝重地留下了一句话:
“亮平,记住,在中国的官场里,活着就是胜利。只要人还在,只要根基没断,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拿什么翻?”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缓缓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宿舍的寂静。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祁同伟现在是汉东省代省长,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手握芯谷这个几千亿产值的王牌项目,背后还站着秦卫国那样的军工大佬,早已成了
“大势所趋”。
在这个信奉“顺势者昌,逆势者亡”的圈子里,跟大势作对,就是跟历史潮流作对,最终的下场只会是粉身碎骨,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党校学员,无权无势,连离开党校都要报备,又凭什么跟祁同伟抗衡?
“咚咚咚。”一阵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侯亮平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警惕地看向宿舍门,眉头瞬间拧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点,党校里早已万籁俱寂,除了偶尔查寝的值班老师,绝不会有其他人来访。
但他听得出来,这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同时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试探,不像是值班老师的风格。
侯亮平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道:
“谁?”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停了下来,过了几秒钟,一个沙哑而颤抖的声音才传进来:
“侯侯局长,是我,我是老张,汉东来的”
汉东来的?
侯亮平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一打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裹着一件臃肿的黑色厚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捂着一个蓝色的口罩,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男人浑身微微哆嗦着,不知道是被深夜的寒风冻的,还是因为过度恐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的宝贝。
“你是”
侯亮平上下打量着对方,眼神里满是疑惑。
男人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的情况,确认没人后,才飞快地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多日没有休息,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侯局长,您不记得我了?我是老张啊,汉东省科技厅的张副厅长!”
男人急切地说道,
“以前我们在省政府开项目协调会的时候见过几次,我坐在后排,您还问过我芯谷项目的技术验收问题!”
张副厅长?
侯亮平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模糊的印象,片刻后,终于想起了这个人。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个典型的技术干部,性格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在汉东官场里存在感极低,属于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京城来,还深夜摸到了中央党校?
“老张?”
侯亮平的警惕丝毫未减,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低声说道,
“快进来,外面冷。”
张副厅长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钻进了宿舍。
侯亮平反手关上房门,还特意反锁了。
没等侯亮平开口追问,张副厅长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扑通”
一声跪倒在侯亮平面前,双腿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