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凛冽几分。
干燥的北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呼啸穿行,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后海附近,一座青砖灰瓦的私密四合院藏在层层槐树之后,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院内的暖气开得十足,雕花窗棂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即便如此,也依然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
混杂着几分失败者的颓唐与权力旁落的酸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钟家的一处隐秘据点,平日里极少启用,如今却成了侯亮平和钟小艾从汉东狼狈返回京城后的避风港。
今晚,院子里灯火通明,客厅内聚集了一群京圈里有名的
“顽主”和世家二代,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与名贵的酒水,名义上是为刚从汉东回来的侯亮平
“接风洗尘”,驱散旅途的疲惫。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聚会根本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一场失败者的舔舐伤口大会,更直白地说,是一场针对那个在汉东异军突起的
“暴发户”祁同伟的集体诅咒。
侯亮平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米白色羊绒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手里端着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比在汉东时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原本神采飞扬的脸庞此刻灰败得像这四合院墙角堆积的积雪,毫无生气。
曾经那双盛满锐气、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
“孙悟空”
般的眼神,早已被祁同伟一连串的精准打击磨得精光,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敏感与压抑的愤怒,稍一碰触就可能爆发。
“亮平,别这么死气沉沉的,丧气什么。”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真心,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戏谑与幸灾乐祸,
“胜败乃兵家常事,多大点事儿。那个祁同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秦老能保他一时,还能保他一世?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咱们再找机会,好好收拾他,替你出这口恶气。”
“收拾?”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他猛地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的情绪更加激动,
“怎么收拾?你告诉我怎么收拾?人家现在是汉东省代省长,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手里握着几千亿产值的芯谷项目,背后站着的是庞大的军工复合体,根扎得比谁都深。
我呢?”
他猛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绝望,
“我现在就是个待在党校里的普通学员,连碰案子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我拿什么跟他斗?”
“那是因为他卑鄙!根本不屑于用正当手段!”
钟小艾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却丝毫掩盖不住眼角细密的细纹和眼底翻涌的戾气。
她手里捻着一串深棕色的佛珠,指尖快速地转动着,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就是个政治流氓!是窃国大盗!用国家利益当人质,用汉东老百姓的饭碗做筹码,逼着上面不得不妥协。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他能做得出来!”
“对!就是流氓!无耻之徒!”
“靠着绑架国运上位,迟早要遭报应!”
周围的人立刻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看似义愤填膺。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眼神大多在四处乱飘,不敢与钟小艾或侯亮平对视。
嘴上骂得越凶,心里的忌惮就越深,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一个毫无背景、从偏远山村走出来的草根,竟然能把根基深厚的钟家逼到这般田地,把侯亮平这个
“京圈宠儿”
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可辩驳的实力证明。
在弱肉强食的权力丛林里,强者无论手段如何,总能让人产生敬畏,哪怕他是个人人唾弃的恶棍。
就在客厅里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四合院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让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穿着青色长衫的管家匆匆从外面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异样,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色木盒,快步走到钟小艾和侯亮平面前,躬身说道:
“大小姐,姑爷,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汉东来的,特意给二位送一份‘年货’。”
“汉东?”
钟小艾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与厌恶,
“谁送的?让他进来!”
“那人没留名字,放下这个木盒就走了,问什么都不肯说。”
管家恭敬地回答,将木盒递了过去。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抢在钟小艾前面,一把夺过木盒。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并不刺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了木盒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