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大会堂。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寒意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与厅内肃穆到近乎凝滞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场的特殊省人大常委会会议，议程被精简到极致，只有一项。
表决通过关于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代理省长的决定，同时接受李达康同志辞去省长职务的请求。
红色的帷幕垂落两侧，主席台上方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却照不进某些人眼底的阴霾。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每一位常委的脸上都带着程式化的庄重，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文件边角。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翻动文件时的轻响，衬得整个空间愈发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蛰伏。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位置，往日里红润的脸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日来的寝食难安，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勉强支撑起身。
他机械地拿起桌上的稿子，指尖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与压抑：
“同志们，李达康同志因为身体原因，多次向省委和中央提出辞职申请。经过省委研究并报请中央批准，考虑到他的健康状况，
中央同意批准他的辞职请求”
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李达康端坐着，却始终低垂着头，额前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谁能想到，仅仅半年前，他还是那个在京州新区工地上挥斥方遒、在常委会上拍案而起，誓言要以
“法无禁止即自由”
的魄力推动汉东改革的闯将？
如今，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是被一场无形的风雪彻底染透，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佝偻下去，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丧家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辞职，从来都与“身体原因”
无关，这不仅是省长职务的终结，更是他数十年政治生命的彻底死亡，是他所有理想与抱负的轰然崩塌。
沙瑞金的话音落下许久，会场里依旧一片死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近乎麻木的语气继续宣布：
“下面，请各位常委对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人民政府代理省长的任命议案进行表决。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更没有弃权的声音。
电子表决器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清一色的红色“赞成”
标识在大屏幕上铺开，刺眼而决绝。
全体常委，全票通过。
当高育良作为常委会主任，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宣布表决结果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会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将之前所有的沉闷都彻底驱散，其中夹杂着敬畏、讨好，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巨大的礼堂里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洁白如雪，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的代表证与上方的国徽遥相呼应，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转身面向主席台上方的国旗，又缓缓转向台下的代表与常委们，举起右拳，庄严宣誓：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
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话筒的限制，如同洪钟般回荡在空旷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
那一刻，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仿佛真的成为了这片土地的救世主，成为了主宰汉东命运的王。
宣誓结束，掌声再次响起。
祁同伟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后，径直走下台，来到李达康面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胜利者的从容与掌控：
“达康同志，这些年你为汉东的发展辛苦了。好好养病，安心调理，汉东的发展史上，永远会记着你的功劳。”
李达康的身体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眶泛红。
他迟疑了片刻，才颤抖着伸出手，与祁同伟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只曾经签下无数改革文件、指挥过无数重点工程的手，此刻冰凉、无力，像是一截失去温度的木头。
“同伟祁省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甸甸的绝望，
“汉东就拜托你了。”
两手相握，不过短短一秒钟，却像是跨越了两个时代。
这一握，宣告了汉东政坛一个属于改革闯将的时代彻底结束，也标志着一个由祁同伟主导的全新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没有停留，径直驱车返回了省政府大楼。
深秋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深邃。
走进省政府办公大楼，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见了他，都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问好，语气里的恭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祁同伟目不斜视，没有丝毫停留，他并没有走向那个象征着省政府二把手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那间他坐了没多久的屋子，早已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这里是原本属于李达康，更早之前属于郝为民的省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里面的一切都已经焕然一新，李达康留下的简约风格办公家具被全部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他亲自挑选的红木家具，沉稳大气，透着权力的厚重感。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如此多娇》国画，青山绿水，气势磅礴，与整个办公室的格调相得益彰。
前任的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这里从今天起，只属于祁同伟。
祁同伟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柔软而坚实的触感从背部和臀部传来，那种被包裹、被支撑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这是通往中央权力中枢、通往省委核心的直线电话，是权力的象征之一。
指尖划过冰凉的机身，祁同伟的眼神愈发坚定。
“程度。”
祁同伟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在，省长！”
程度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而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腰杆弯得更低了，比起以往的恭敬，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是汉东真正的掌权者。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政府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
“所有省政府组成部门的厅局长，各地市的市长、分管副市长，必须全部到场。
通知到位，不得请假，不得迟到，迟到一分钟，就地通报批评。”
“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程度连忙应道。
“还有，”
祁同伟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沙书记办公室的那位白秘书，你去跟组织部门打个招呼，调去省档案馆吧。
让他去那里好好整理档案，修身养性。另外，给沙书记重新安排一位懂事、识大体的秘书过去。”
程度心里一凛，立刻明白这是祁同伟要开始清理沙瑞金的残余势力了，他连忙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落实！”
程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
他转动座椅，面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京州市区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上的汽车如同流动的蚂蚁，勾勒出一座繁华都市的轮廓。
远处的芯谷产业园区里，一排排厂房的灯光如同星河般璀璨，那是他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是他权力的根基所在。
“胜天半子”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
从偏僻的山村走出，他战胜了卑微的出身；
面对权贵的轻视，他战胜了骨子里的傲慢；
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他战胜了束缚人的规则；
在一次次生死博弈中，他甚至战胜了所谓的命运。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但是，当他真正独自坐在这个象征着汉东最高行政权力的孤独王座上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却突然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刚才那份踏实与安心，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钟正国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算计；
秦卫国那句
“做一把听话的刀”，言犹在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还有高育良曾经私下里感叹的“养虎为患”，如今想来，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自己。
“我赢了吗？”
祁同伟看着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男人英俊、威严，一身西装革履，气场强大。
但在那双看似坚定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恐惧，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
“不，这只是开始。”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身份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借势发力的棋手，而是成了台面上最显眼的靶子，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指向他。
沙瑞金虽然暂时隐忍，但那双不甘的眼睛不会骗人，他从未真正死心；
钟家虽然暂时退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基仍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那个将他扶上这个位置的秦老，更是把他当成一把锋利的刀，一旦这把刀太过锋利，超出了掌控，对方随时可能选择折断他。
“高处不胜寒啊。”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一瓶珍藏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
透明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虚空遥遥一敬，像是敬过往的自己，也像是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对手。
“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狠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管是谁，不管来自哪里，想要拿走我手里的东西，想要撼动我的位置，就得拿命来换。”
话音落下，祁同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食道，却也点燃了他眼底的狠劲。
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如同淬了冰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