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三天后,周四上午。
地点: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透过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把室内映照得一片沉郁。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微微作响,却吹不散满室的滞闷。
李达康端坐于主位之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阴沉几分,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指尖捏着那份薄薄的《关于京州芯谷产业链定向融资计划在省金交所挂牌的请示》,却觉得分量千钧,更像是握着一只浑身是刺的烫手刺猬,既不敢用力攥紧,又不能轻易放开。
这份文件被整理得齐齐整整,装订线压得笔直,封皮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标注着各部门的审批意见。
李达康扫过一眼,金融办的红色批文印章清晰可辨,国资委出具的指导意见条理分明,末尾甚至附着法律顾问团队签章的法律意见书,白纸黑字写着“符合现行法律法规要求,无实质性法律风险”的结论。
从头到尾,这套手续完备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合规合法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
祁同伟就坐在他对面的次位上,姿态闲适得与这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慢悠悠地啜饮着热茶。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种胸有成竹,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微笑,让人猜不透他心底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达康省长,”祁同伟终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您也清楚,京州芯谷这阵子在股市上的压力有多大。连续多日阴跌,市值蒸发了近三成,再不给市场注入流动性,
芯谷的股价怕是真要撑不住崩盘了。一旦崩盘,数十亿的国有资产凭空缩水,这个责任,咱们俩谁都担不起啊。”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敲了敲那份请示文件,继续说道:“现在好不容易通过市场化手段谈妥了这笔融资,手续您也看到了,全都是按规矩来的。
有了这笔钱,芯谷就能稳住局面,国有资产也能保住。您看,是不是现在就签个字,让这笔钱尽快到位?”
李达康的目光像淬了冰一样死死盯着祁同伟,眸底翻涌着怒火与隐忍。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救急的融资,而是祁同伟针对他之前一系列制衡措施的精准反击。
这一步棋,来得又快又狠,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笔钱名义上是“供应链定向融资”,听起来是为了保障产业链上下游的资金周转,实际上就是换了个马甲的变相集资。
李达康心里跟明镜似的,祁同伟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用省属国企的闲置资金来填芯谷的窟窿,用供应商的应付款项来给芯谷续命,本质上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
可偏偏祁同伟把这一切包装得完美无缺,每一个环节都扣着合规的帽子,让他抓不到半点把柄。
签,还是不签?
这个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在李达康的心头。
如果他落笔签字,就等于默认了这种“左手倒右手”的违规操作,后续一旦出了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可如果他不签,祁同伟立刻就能扣上“阻碍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对国有资产流失坐视不管”的帽子,到时候不仅在省里说不过去,甚至可能惊动中央,落得个不作为的评价。
“同伟同志,”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从政策层面找到突破口,“这个融资方案,我仔细看了,程序上确实挑不出问题,但本质上还是在给芯谷加杠杆。
现在中央三令五申强调去杠杆、防风险,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顶风作案的嫌疑?”
“达康省长,此言差矣。”祁同伟立刻接话,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您怎么能把这当成加杠杆呢?这明明是‘优化债务结构’的关键举措。您看,芯谷之前欠了不少短期银行贷款,利率高、还款压力大,
风险隐患极大。咱们这次融来的是长期资金,利率还比银行贷款低两个百分点,用这种低成本资金置换高风险短期贷款,
不仅降低了芯谷的债务风险,更是落实中央金融供给侧改革精神的鲜活案例啊。”
祁同伟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全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官方表述,把违规操作包装成了政策试点。
李达康是出了名的实干派,一辈子扎根基层搞经济,靠的是实打实的业绩,论起这种偷换概念、曲解政策的诡辩,他根本不是祁同伟的对手。
几句话下来,李达康就被堵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而且,”祁同伟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达康省长,您别忘了,这笔钱不光能稳住芯谷的股价,还能解决您之前一直担心的拖欠工程款问题。
那些在芯谷工地门口闹事的工人,还有等着结账的包工头,天天都在盼着钱到位发工资呢。
您这一笔签下去,几万个家庭就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这可是实打实的维稳政绩,省里和中央都会看在眼里的。”
李达康握着签字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笔杆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他知道,祁同伟这是在摆阳谋,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逼得他退无可退。
签字,就是跳进祁同伟挖好的坑;
不签字,就是放弃维稳政绩,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
“好。”良久,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语气里满是不甘的咬牙切齿,“我签。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这笔资金的每一笔使用,都必须接受我牵头成立的‘金融风险专项小组’的全程监管,任何支出都要提前报备,
绝不允许擅自挪用。”
“没问题。”祁同伟答应得异常痛快,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只要能让这笔救命钱尽快到位,怎么监管都行,我们绝对配合。”
李达康不再多言,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的审批栏里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心头一阵沉重,却没料到,这仅仅是祁同伟反击计划的开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京州芯谷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财务部。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财务总监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省政府传回来的批文,批文上李达康的签名墨迹未干。
这位财务总监是高小琴的心腹,早就跟祁同伟通了气,拿到批文后,他没有丝毫要安排转账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小张,你过来一下。”财务总监朝门口的助手招了招手。
助手快步走了进来:“总监,您有什么吩咐?”
“通知下去,”财务总监把批文扔在桌上,语气平淡地吩咐道,“给所有合作的供应商和施工单位发一份正式函件。就说省政府批准的融资款虽然已经到账,但李省长特别要求,为了防范金融风险,
实行‘双签制’审批,每一笔付款都必须经过李省长亲自审核签字才能拨付。所以,之前拖欠的工程款和材料款可能要延迟发放,
让他们多理解一下政府的监管要求。”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另外,把‘李省长要求双签审批,导致付款延迟’这句话,私下透给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包工头。
不用说得太刻意,让他们知道就行。”
助手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连忙点头:“好的总监,我现在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州市政府大门外就渐渐热闹了起来。
数百名包工头和材料商陆续聚集过来,手里举着用硬纸板和红布做成的横幅,上面用黑色的粗笔写着醒目的大字:“李省长,请签字!我们要吃饭!”“融资款已到账,为何卡着不发放?”“拒绝官僚主义,还我们血汗钱!”
人群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明明钱都到账上了,李省长为啥不签字?这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吗?”“我们跟着芯谷干了大半年,一分钱工资没拿到,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这就是乱作为!监管不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啊!”
嘈杂的呼喊声和抗议声隔着窗户传进市长办公室,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刺眼的横幅,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闷得发慌,差点当场脑溢血。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祁同伟的险恶用心。
这个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乖乖接受监管!
他不仅通过合规手段顺利拿到了融资款,还反过来利用李达康自己设立的“双签制”监管机制,把所有的矛盾都引到了他的身上。
钱安安稳稳地躺在芯谷的账户上,祁同伟故意不发放,理由却是“要遵守李省长的监管要求,必须等省长签字”。
这样一来,所有的怨气都顺理成章地撒到了李达康头上。
他辛辛苦苦设立的“双签制”,原本是为了制衡祁同伟、防范金融风险的防线,现在却变成了束缚自己的绳索,变成了老百姓眼里阻碍他们拿到血汗钱的“绊脚石”。
“祁同伟!你这个混蛋!”李达康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玻璃震得嗡嗡作响,他咬牙切齿地咆哮,“你这是借刀杀人!是把老百姓当枪使!你太阴险了!”
咆哮过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怎么办?
下去跟老百姓解释“双签制”是为了防范资金挪用?
解释是祁同伟故意拖延发放?
老百姓根本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道理就只有一个:融资款已经到账了,你李省长不签字放行,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让我们活。
舆情汹汹,民怨沸腾,容不得李达康有半点犹豫。
他被迫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金融风险小组的号码,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绝:“通知下去,立刻简化芯谷融资款的审批流程!凡是涉及工程款、工人工资的支出,全部特事特办,不用再经过我签字,
由风险小组和芯谷财务联合审核后,直接发放!”
电话挂断的瞬间,李达康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道命令,宣告了他苦心构建的“金融监管防线”全面失守,祁同伟这一局,又赢了。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办公楼的局长办公室里。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传过来的内部通知,正是李达康下令“特事特办”的文件。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这就对了。”祁同伟把通知放在茶几上,对站在一旁的程度说道,“程度,你记住,监管从来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当监管变成了民怨的源头,那么监管者本身,就会变成众矢之的的罪人。
李达康想用规则困住我,那我就用民意打破规则,让他亲手废掉自己的防线。”
程度连忙点头附和:“局长高瞻远瞩,李达康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祁同伟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得意:“这一局,他又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