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黑丝绒,沉甸甸地压在京州的上空,将这座充斥着权力博弈与金钱欲望的城市紧紧包裹。
霓虹闪烁的光影被浓稠的黑暗稀释,唯有天成建材那处隐匿在老城区巷弄深处的秘密据点,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兽眼。
据点内,空气混浊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劣质香烟燃烧产生的烟雾缭绕不散,混杂着汗水与劣质茶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
祁同伟陷在那张皮质斑驳、布满岁月痕迹的旧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
他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刃,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份刚刚打印装订好的《全民芯谷理财计划草案》,封面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却像是带着致命的毒性。
程度垂手站在沙发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对未知未来的深切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老板近乎本能的盲从,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省长,兄弟们……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程度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只要您一声令下,明天一早,全省范围内咱们能调动的地下钱庄,还有那些合作的p2p平台,就会同步开始推这个理财计划。
您放心,咱们给出的利息比市面上高足足三个点,再加上您副省长的身份信誉背书,老百姓肯定会抢着买,钱绝对能快速回笼。
但是……”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这真的是明晃晃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啊,一旦爆雷,后果不堪设想,那可是无期起步,甚至……甚至可能是死刑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祁同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程度一眼,只是依旧盯着那份草案,指间的香烟还在缓慢燃烧,那一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在黑暗中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如同雕塑一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烟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以及程度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在高育良家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面对李达康抛出的“双签制”死死卡住资金命脉,又听闻钟小艾要动用资本力量做空他相关产业的消息,他当时确实是急火攻心,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窒息感,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脑海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我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天捅破,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毁灭。
但是,当他离开高育良家,冰冷的夜风吹过脸颊,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醒。
再到坐进这个充满江湖气息、混杂着烟酒与兄弟情义的据点里,那些被愤怒与绝望冲昏的理智,开始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般,慢慢显露出来。
“我是副省长,是未来要执掌汉东省委书记的人,不是那种没头没脑的亡命徒。”
祁同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语气坚定,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前世的悲剧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陈海倒在他面前时的决绝,自己最后在孤鹰岭吞枪自尽时的悲凉,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痛苦,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
这一世,他凭借先知先觉,已经积累了这么多资源,布下了这么多底牌,难道还要重蹈覆辙,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绝路吗?
他很清楚,如果真的不顾一切推出这个非法集资计划,那就等于把一把锋利的刀柄亲手送到了沙瑞金和钟小艾的手里。
这不是破釜沉舟,而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李达康那个老狐狸,不就是算准了他会狗急跳墙,才故意抛出这些筹码,等着他落入圈套,然后名正言顺地将他彻底剿灭吗?
“不。”
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祁同伟喉咙里滚出。
下一秒,他猛地将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滋啦”一声轻响,火星瞬间熄灭,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那动作决绝而有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彻底按灭。
“程度,那个全民芯谷理财计划,停了,立刻叫停所有准备工作。”祁同伟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峻,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度猛地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坐在地上,连忙用手扶住旁边的茶几才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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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省长英明!您真是英明!这才是明智之举啊!可是……可是省长,那咱们的资金缺口怎么办?
股市那边明天一开盘,钟家的人肯定还会继续砸盘,到时候咱们的股价扛不住啊!
”刚刚放下的心,又因为这个现实的问题重新悬了起来。
“慌什么?”祁同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一部分烟雾。
他望着远处芯谷方向那一片璀璨夺目的灯火,那片灯火代表着汉东的未来,也代表着他权力的根基。
“用违法的手段去填坑,那是最愚蠢的下策,治标不治本,还会留下无穷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高明的猎人,从来不会硬碰硬,而是要学会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让规则为自己所用。”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程度:“程度,你现在立刻、马上联系两个人。一个是省金融办的老刘,就说我有重要的金融创新项目要和他商议;
另一个是汉东金融资产交易所的负责人,让他半小时内给我回电话。我要搞一个新东西,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新东西。”
“新东西?”程度满脸困惑,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什么新东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么大的资金缺口。
“对,新东西。”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把那个所谓的‘全民芯谷理财计划’改头换面,彻底换个皮囊。不叫理财计划了,太扎眼。
就叫……”他沉吟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京州芯谷产业链供应链定向融资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个产品不再面向普通老百姓发售,那样太低端,覆盖面太广,也太容易出纰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恐慌。”
祁同伟走到房间角落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刷刷几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内部认购 + 债权转让。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们的发售对象,锁定在芯谷上下游的三千家供应商,以及汉东省内所有的国有企业、事业单位的工会。
发行名义就定成‘共建共享芯谷发展成果,助力产业链产业扶贫’。率稍微降一降,降到8。
安全、稳定,还有官方背书,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而且,”祁同伟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狡黠交织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愈发兴奋,“这个‘定向融资计划’,必须在汉东金融资产交易所挂牌备案。只要拿到了金交所的备案回执,它就不再是灰色地带的产品,
而是合规的金融产品,这就是业内常说的‘非标转标’。到时候,李达康想查?他没任何理由,这是完全合法的市场融资行为!
沙瑞金想管?他也管不了,这是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的金融创新,符合省里的发展战略!”
程度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彻底被祁同伟这波操作惊呆了,原本以为是死局,没想到竟然能这样峰回路转,把一个致命的“毒药”,硬生生包装成了人人都得买账的“补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省长,这……这真的能行吗?那些国企的负责人,还有那些供应商,他们真的会买吗?
万一他们不买账,咱们的资金缺口还是填不上啊。”
“他们会买的,而且必须买。”祁同伟自信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会让省国资委牵头,发一份正式的文件,鼓励省属国有企业‘积极盘活存量资金,主动支持全省重点项目建设’。
有了国资委的文件背书,那些国企负责人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既能完成政治任务,又能获得稳定收益的机会,他们求之不得。
至于那些供应商……”祁同伟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他们如果不想丢掉芯谷这么大的订单,不想彻底失去在汉东的市场,你觉得他们敢不买吗?
这是给他们机会,也是给他们的警告。”
“这,就叫——把毒药包装成补品。”祁同伟放下手中的马克笔,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有力,“去办吧。记住,所有的手续都要办得滴水不漏,流程要硬,证据要全,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瑕疵。
我要让李达康眼睁睁地看着这笔钱大摇大摆地进我们的账户,却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是!省长!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程度精神一振,之前的恐惧和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和干劲,连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连额头上的汗水都忘了擦。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祁同伟重新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一夜,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改变了一个融资计划那么简单,更是完成了一次从“赌徒”到“操盘手”的彻底蜕变。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权力的游戏中,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枪棍棒,也不是疯狂的同归于尽,而是这种披着合法外衣的、合规的掠夺。
只要站在规则的制高点上,就能兵不血刃地掌控一切,让所有对手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