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府大楼三层的常务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均匀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滞涩。
厚重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围坐者各异的神色,原本该摆放着议程草案的位置,此刻大多空着,只有零星几人面前放着空白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往常的省政府常务会,几乎就是常务副省长祁同伟的“独角戏”。
省长李达康大多时候只是象征性地敲敲话筒宣布开会,随后便端坐在主位上,要么低头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热茶,茶叶在透明玻璃杯里沉沉浮浮;要么就是在祁同伟慷慨激昂地阐述完提议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口一句“完全同意”便草草收尾,全程充当着“盖章机器”般的角色。
久而久之,众人都默认了这种权力格局,开会时目光不自觉地向祁同伟靠拢,唯他马首是瞻。
但今天,李达康却彻底打破了这种惯例。
他穿了一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崭新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藏青色的真丝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平日里略显凌乱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端坐于主位中央,腰杆挺得像一杆绷紧的标枪,丝毫不见往日的松弛。
面前的桌面上,码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最上方的文件夹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隐约能看到“金融风险”四个字。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窃窃私语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了声音,挺直了背脊。
祁同伟坐在李达康左手边的第一顺位,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姿态。
他刚从京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被强大的气场强行压了下去。
钟家在京城的攻势愈发猛烈,步步紧逼,但他自恃有秦老这座大山撑腰,手上掌控的几条资金链还能勉强支撑,并未将眼前的危机放在心上。
当看到李达康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时,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嗤笑,心中暗忖:这老小子,又不知道憋了什么坏主意,想用这种阵仗唬人?
“同志们,开会。”李达康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洪亮而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往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道,“今天的议题临时调整。原定讨论的全省城市绿化提升方案暂缓审议,我们先集中精力,专题研究全省的‘金融风险防范与处置工作’。”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哗啦”几声,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笔,或是翻动笔记本时发出的声响。
财政厅长张立东、审计厅长王建国、国资委主任刘明远……这些平日里紧跟祁同伟步伐的亲信们,脸色齐齐一变,相互交换着错愕的眼神,随后,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祁同伟,等待着他的指示。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蹙起,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达康省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这个议题是不是太突然了?关于全省金融工作的协调推进,上周才刚在省金融办召开过专题会议,各项部署都已经落实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全场,语气笃定,“目前全省经济形势一片大好,各项经济指标都稳步攀升。至于芯谷科技的股价,虽然近期有些波动,但这都是正常的市场调节反应,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吧?”
“正常反应?”李达康猛地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直接打断了祁同伟的话,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祁副省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儿装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数据,字字铿锵,“汉东军民融合集团的股价,三天之内暴跌百分之三十,现在已经跌破净资产了!外面的流言蜚语都传疯了,说我们汉东的国企在搞‘庞氏融资’,拆东墙补西墙;
还说老百姓的社保基金,都被你们挪用去给芯谷护盘了!
你告诉我,这叫形势大好?”
话音未落,李达康猛地将一份厚厚的数据表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是财政厅刚刚报上来的资金流向表!”
他特意加重了“刚刚”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表是他凌晨时分,通过心腹从财政厅的后台系统里偷偷导出来的
“上个月,省财政专户里有整整三百亿的专项资金不知去向!账面上写的名义是‘购买国债,稳健增值’,但根据银行的流水记录,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四个海外匿名账户!
张厅长,”他猛地转头看向财政厅长,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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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突然点名的张立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慌忙站起身,双腿微微颤抖,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他的目光慌乱地在李达康和祁同伟之间穿梭,最终定格在祁同伟身上,带着明显的求救意味,声音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这是经过祁省长批示同意的,主要是为了……为了提高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尝试多元化投资……”
“提高效率?”李达康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没有经过省政府常务会集体研究审议,没有经过我这个省长的签字批准,谁给你的权力动用几百亿的财政专项资金?
”他的手指重重地指向祁同伟,语气严厉到了极点,“祁同伟他是常务副省长,分管财政工作,但他不是省长!在财政‘一支笔’审批的问题上,他只有建议权,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张立东,你身为财政厅长,明知故犯,越级执行,这是严重违反财经纪律的行为!”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会议室里炸响,原本骚动的场面瞬间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要知道,这是李达康上任汉东省长以来,第一次如此公开、正面、毫不留情地向祁同伟开火,丝毫没有留任何余地。
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忐忑,隐隐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慵懒的眼神变得锐利冰冷,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达康竟然能拿到这份资金流向表——这份表他特意交代张立东加密存档,只有核心几人知晓。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只平日里看似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老虎,竟然敢在常务会议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咬他,丝毫不顾及两人的同僚情面。
“达康省长,您这是在审问我吗?”祁同伟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冰冷,“那笔钱并非什么违规投资,而是用于应对国际资本恶意做空汉东优质国企的‘平准基金’,是特殊时期采取的特殊调控手段。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几分义正辞严,“如果不及时出手救市,任由股价暴跌,国有资产将会大幅缩水,数以万计的职工面临失业,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我这么做,是为了汉东的经济大局,为了维护社会稳定!
您现在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是不是有点太不讲政治了?”
“讲政治?”李达康寸步不让,也跟着站起身,与祁同伟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对峙,“我告诉你,维护严格的财经纪律,就是最大的讲政治!保护好老百姓的社保钱、养老钱,不让国有资产流失,就是最大的讲政治!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祁同伟,你别拿‘大局’‘政治’这些大帽子来压我。今天这个会,我就是要明确一点——汉东的财政资金,必须在制度的框架内运行,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目光坚定地宣布道:“鉴于目前全省严峻的金融风险形势,根据省委沙瑞金书记的指示精神,决定即刻成立‘汉东省金融风险处置与资金监管领导小组’!
由我担任组长,省纪委、省审计厅、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全程介入,开展专项核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从今天起,全省所有副厅级以上国有企业的大额资金流动,必须实行‘双签制’——既要分管副省长签字确认,也要经过我这个组长签字批准!
只要缺少任何一个签字,财务部门一律不得拨付资金,银行方面即刻冻结相关账户!”
“这不可能!”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李达康,你这是对企业经营权的粗暴干涉!芯谷科技作为全省的重点科创企业,资金流转都是以秒计算的,每一笔资金的拨付都关乎项目进度和市场信心!
你搞这个‘双签制’,无疑是在捆住企业的手脚,这就是想把芯谷搞死!”
“搞死芯谷的,不是我这个监管者,而是那些暗地里挪用资金、中饱私囊的蛀虫!”
李达康针锋相对,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祁同伟,如果你心里没鬼,如果你管理的企业都是合规经营,你怕什么监管?还是说,在你眼里,这芯谷科技已经成了你的私人财产,连省政府都管不得了?”
两人隔着宽大的会议桌遥遥相对,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擦出火星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着这场权力交锋带来的窒息感。
这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谈判,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白刃战,一旦出手,便没有退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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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死死地盯着李达康那张决绝的脸,眼神冰冷刺骨,过了足足十几秒,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诡异,带着几分狰狞。
他看得出来,李达康这次是铁了心要跟他撕破脸,甚至是在拿自己的乌纱帽跟他赌命——一旦“双签制”推行不下去,或者出现市场崩盘的情况,李达康第一个要承担责任。
“好,很好。”祁同伟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衣领,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
既然达康省长有令,那我作为常务副省长,自然要配合工作。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威胁,“不过,我也得提醒一句,芯谷现在正处于关键的研发攻坚阶段,资金链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因为资金审批流程繁琐、不及时,导致项目停滞、市场崩盘,进而引发几十万股民血本无归、群体性事件频发,这个责任,希望李组长能扛得住。”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再也不看在场的任何人,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转身就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背影依旧嚣张而孤傲,走到门口时,还故意顿了一下,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不甘与底气,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久久回荡。
李达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双腿一软,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白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的交锋。
他虽然凭借着沙瑞金的支持,暂时夺回了财政资金的最终签字权,打破了祁同伟独断专行的局面,但也彻底激怒了这个盘踞汉东多年的地头蛇。
祁同伟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将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