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汉东，春寒料峭，料峭寒风裹着未散的凉意穿梭在街巷间，省政府大院里的玉兰花却开得肆无忌惮。
粉白的花瓣顶着寒风舒展，一簇簇缀满枝头，仿佛在以此热烈迎接新主人的到来，与周遭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李达康站在省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透过那层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俯瞰着脚下这座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城市。
视野所及之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皆是他熟悉的景象。
这间办公室比他在京州市委的那间要大得多，装修也更加沉稳大气——暗红色的实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靠墙立着巨大的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书籍与文件，办公桌后侧还并排摆着一排红色的保密电话，那是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
这一切，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是他数十年政治生涯攀登到的高光时刻。
然而，此刻的李达康，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登顶的快感，反而被一种彻骨的寒意包裹。
这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倒春寒，而是源自心底，冷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省长，这是省政府办公厅送来的这一周需要您批阅的文件和会议安排。”新任秘书小王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这是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还没完全学会察言观色，只知道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生怕惊扰了这位新上任的省长。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文件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全省水利基础设施修缮资金的申请报告》。
这是一份常规性的行政文件，按照流程，他只需在审批栏签下“同意”二字，财政厅便会依规拨款，并无复杂之处。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刚要在“同意”栏里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却在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半空。
因为在那一栏的下方，赫然已经有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小的“阅”字，“阅”字后面跟着一个并不潦草、却极具辨识度的签名——一个简单的“祁”字。
那个铅笔字刻得很轻，仿佛稍一擦拭就会消失，可在李达康眼里，却重若千钧，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翻开第二份文件——《关于汉东师范大学新校区建设用地的批复》。
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同样淡淡的铅笔字迹：“建议暂缓，土地指标需统筹。”末尾依旧是那个“祁”字。
第三份，《关于追加全省高速公路养护经费的请示》。
批注是：“已阅，转交军民融合集团相关部门评估。”签名照旧。
李达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双手飞快地翻阅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
一份，两份，五份，十份……几乎每一份涉及资金拨付、土地审批、项目立项的核心文件上，都提前留下了那个淡淡的铅笔痕迹。
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通知、会议纪要，反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批注。
这意味着什么？
李达康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在他这个堂堂省长看到文件之前，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已经先行“审阅”过了。
祁同伟点头同意的，才会被筛选出来送到他的案头；祁同伟不同意的，或者有其他想法的，早已提前定好了调子，甚至可能已经私下安排妥当。
他李达康，这个名义上的汉东省人民政府一把手，不过是一个负责在祁同伟的意志上盖章确认的“橡皮图章”，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李达康狠狠地把手中的钢笔摔在实木地板上，深蓝色的墨水溅了一地，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色血花，在温润的木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低声咆哮，声音沙哑而绝望，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与不甘。
秘书小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赶紧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省……省长，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现在叫医生？”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李达康猛地转过身，指着办公室的门，眼珠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语气里满是暴戾。
小王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了出去，关门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
他颓然地倒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那种昂贵真皮的柔软触感，此刻却像是一张粘腻的蜘蛛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就职前夜，祁同伟私下找他时说的那番话：“达康，省长的位子是你的，但汉东的盘子，是我的。芯谷的债务我帮你扛了，你安心坐好这个位子就行。”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两人之间的利益交换，是为了芯谷项目顺利推进的必要妥协。
他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位子上守住底线，保住一部分权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做得这么绝，这么彻底。
这哪里是什么合作？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架空！
是把他李达康当成了摆在前台的提线木偶，而祁同伟则躲在幕后，通过那个资产规模千亿的“军民融合产业集团”，再加上被他牢牢掌控的“省政府党组会议”，彻底攥住了汉东的经济命脉、行政大权，把他架空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我不甘心……”李达康的手指深深地扣进老板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李达康一辈子强势，一辈子要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临老了，难道要给那个曾经在我手下、给我拎包跑腿的小子当提线木偶？”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他面对现实。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的愤怒与失态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冰冷。
他拿起听筒，沉声道：“我是李达康。”
“达康省长，我是同伟啊。”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热情洋溢，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仿佛两人是什么莫逆之交，“恭喜您正式履新！为了庆祝您荣升，今晚我在省政府招待所安排了一个便饭，把几个副省长和财政、发改、国土这几个关键部门的厅长都叫上了，给您接风洗尘。
您看您几点方便？
我让司机去接您。”
接风洗尘？
李达康在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接风，分明是立规矩！
是祁同伟要借着这场饭局，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绝对权威，让省政府的所有下属都看清楚，谁才是汉东真正的话事人。
他知道，这场饭局他躲不掉。
一旦拒绝，就等于公开与祁同伟撕破脸，以他现在被架空的处境，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本。
“好，我准时到。”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面对。
他李达康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就算注定要输，也要输得有尊严，输得像个样子。
而且，他还要亲自去看看，在祁同伟这张密不透风的权力铁网里，究竟还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有没有可以撬动局面的机会。
……
当晚，省政府招待所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得满室流光溢彩。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酒水饮料一应俱全，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不断。
汉东省政府班子的全体副省长，以及财政、发改、国土、交通等关键职能部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没有一个人敢缺席。
李达康按照身份坐在主位上，祁同伟则紧随其后，坐在他的右手边——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尊贵位置，也是权力的隐性彰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祁同伟率先站起身，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地说道：“来，同志们，让我们共同举杯，热烈欢迎达康省长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有达康省长坐镇，汉东的发展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欢迎省长！祝省长工作顺利！”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举起酒杯，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丝毫迟疑，仿佛经过了提前排练。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堆满谄媚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敏锐地发现，这些人的目光虽然表面上看着他，眼神里却毫无敬畏，反而有不少人的余光在频频瞟向身旁的祁同伟。
祁同伟举杯时，他们立刻高高举起酒杯；祁同伟放下筷子时，他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再动一嘴。
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深入骨髓的服从，是权力驯化的结果。
很明显，在这些人心里，祁同伟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又喝了几杯，财政厅长张立东端着酒杯，带着满脸的笑容走了过来，恭敬地对着李达康弯腰：“省长，我敬您一杯！以后财政厅的工作，还请您多指示、多把关！”
李达康刚要端起酒杯，开口说几句场面话，身旁的祁同伟却突然插了一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张啊，芯谷三期的专项债审批，你们厅里要抓紧落实。达康省长最关心的就是芯谷这个项目，可别让他为这种小事操心。”
张立东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转过身，对着祁同伟再次弯腰，腰弯得比刚才对着李达康时更低了几分，语气也愈发恭敬：“请祁省长放心！芯谷三期的专项债方案我们已经做好了，明天一早就报给您审批！保证不耽误项目推进！”
报给您审批。
不是报给达康省长审批，而是报给祁省长。
这一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抽在了李达康的脸上，把他最后的体面打得粉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宴会厅里的喧闹似乎瞬间停滞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主位，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与小心翼翼的观察。
李达康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祁同伟。
祁同伟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戏谑笑容，眼神里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与愤怒，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划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火，灼烧着他的食道，也点燃了他心底的不甘。
“好！”李达康放下酒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同伟同志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经济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又是懂经济的行家。有他亲自把关这些具体业务，我很放心。
以后省政府的具体工作，尤其是经济领域的业务，大家多向同伟同志汇报、请示，我就负责给大家搞好后勤服务，为汉东的发展做好保障！”
全场瞬间愕然。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李达康的认输宣言，是他公开承认了祁同伟的核心地位。
这只曾经在京州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京州猛虎”，终于在祁同伟温水煮青蛙般的权力围剿中，拔掉了最后一颗牙齿，选择了妥协。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他率先鼓起掌来，语气充满赞赏：“达康省长高风亮节，以大局为重，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掌声雷动，响彻整个宴会厅。
在这热烈的掌声中，李达康缓缓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狠厉与决绝。
认输？
不。
李达康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祁同伟，你太狂了，狂到以为能掌控一切。
你忘了，我才是汉东省省长，我手里握着法定的人事提名权和行政否决权。
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还没死，我就还有机会。
哪怕是做一颗钉子，我也要牢牢扎在这个位置上，总有一天，要扎破你的脚，掀翻你的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