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1年1月，春节前夕。
地点：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窗外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轮廓。
会议室里却没有丝毫冬日的萧瑟，反而弥漫着一股异常诡异的氛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茶杯被轻轻触碰的清脆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常委会的核心议题，是审议《关于成立汉东省军民融合产业集团及相关人事任命的决定》。
这份薄薄的文件，却承载着足以撼动整个汉东省权力格局的重量。
根据文件规划，这个新成立的集团将整合芯谷、东岭重工以及全省范围内的优质高科技资源，形成一个资产规模超过五千亿的超级巨无霸企业，直接对接国家战略，掌控汉东省未来数十年的经济发展命脉。
而在文件末尾的人事任命栏里，“集团董事长”一职的人选，赫然写着“祁同伟（兼）”三个大字。
一个“兼”字，意味着这位现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将在手握政法系统大权的基础上，进一步染指全省经济核心领域。
沙瑞金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指尖捏着那份打印工整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带着手都在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祁同伟（兼）”那几个字，像是要将纸张看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后蕴含的深意——一旦这份文件通过，祁同伟就将彻底掌控汉东的经济命脉，成为事实上的“经济沙皇”。
而他这个省委书记，将被彻底架空，不仅政法系统插不上手，连最核心的财权也会旁落，沦为一个徒有虚名的傀儡。
“同志们，”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关于这份文件，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他的话音刚落，李达康便立刻举起了手，语气坚定地率先表态：“我完全赞同这份决定！”作为现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同时也是候任省长，李达康如今已是祁同伟公开的“盟友”。
芯谷此前的债务危机正是在祁同伟的运作下得以化解，他的政绩得以保全，自然要投桃报李。
在他看来，只要祁同伟能在汉东稳住局面，他就能借着这股东风进一步推进京州的发展，至于谁掌控全局，并不重要——只要自己能分到一杯羹就够了。
“我也赞同。”高育良坐在列席位置上，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缓缓点头说道，“整合全省优质资源组建军民融合产业集团，是做大做强汉东经济、对接国家战略的关键一步，符合全省人民的根本利益。
同伟同志既有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又懂经济、懂法律，做事有魄力、有担当，由他兼任集团董事长，统筹协调各项工作，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高育良的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成立集团的必要性，又顺势捧了祁同伟一把，将自己的立场清晰地摆了出来。
“赞同。”
“我附议。”
高育良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一个个常委相继举起手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原本应该是严肃审议的常委会，此刻俨然变成了祁同伟的个人誓师大会，所有人都在刻意迎合，生怕落后一步。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一只只毫不犹豫举起的手，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一边倒的迎合氛围，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汉东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了老领导钟正国的嘱托，想起了自己想要打破汉东“山头主义”、重塑政治生态的梦想。
可如今，旧的山头尚未彻底打破，一个新的、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山头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耸立起来，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有不同意见。”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审议将顺利通过时，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喧闹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主位，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错愕。
在这个大势已定的局面下，沙瑞金竟然敢逆势而为，公开表达反对意见？
难道这位省委书记真的要行使自己的“一票否决权”，强行阻拦这份决定的通过？
祁同伟坐在座位上，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语气平淡地问道：“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原则上，我支持成立军民融合产业集团，这符合国家战略方向。”沙瑞金缓缓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倔强，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否定成立集团的合理性，只能从程序和原则上寻找突破口，“但是，由常务副省长兼任企业董事长，这不符合中央关于‘政企分开’的基本精神。我认为，集团董事长一职，还是应该通过市场化方式选聘职业经理人，或者由省国资委直接派人担任，这样才能保证企业的规范化运作，避免权力过度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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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政企分开”是中央三令五申强调的原则，祁同伟如果强行坚持兼任，就是公然违背中央精神，属于违规操作；可如果他放弃兼任，那么他对这个超级集团的控制力就会大幅下降，此前所有的布局都将功亏一篑。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结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沙瑞金和祁同伟之间来回切换，等待着这场权力博弈的最终走向。
他们都想看看，祁同伟会如何接下沙瑞金这一招。
然而，祁同伟并没有丝毫慌张。
他慢慢站起身，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走到沙瑞金面前，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
“沙书记，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也是为了汉东的长远发展考虑。”祁同伟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是，关于董事长的任命，情况比较特殊——这是中央特批的。”
沙瑞金心中一沉，立刻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展开查看。
当他看清文件抬头和内容时，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一份来自中央某核心委员会的正式批复函，文件中赫然写着：“同意汉东省探索军民融合发展新模式，同意由祁同伟同志兼任汉东省军民融合产业集团董事长，负责统筹协调相关战略落地及资源整合工作……”
在文件的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代表着最高权威的印章，印章下方，还有一个签名——那个签名的主人，即使是沙瑞金见了，也要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怠慢。
沙瑞金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秦老在背后运作的结果，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权力干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他所谓的原则和规矩，在这种绝对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沙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依旧温和而谦卑，仿佛只是在汇报工作，“成立军民融合产业集团是国家的试点项目，是重要的战略任务。说实话，我个人其实也不想挑这个担子，毕竟两边的工作都繁重，太累了。
但是，既然上面信任我，既然汉东的发展需要有人站出来统筹协调，我也只能勉为其难，鞠躬尽瘁，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您说呢？”
沙瑞金的手无力地垂下，那份薄薄的批复函此刻却像是一座千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在庞大的利益集团和更高层级的权力博弈面前，他坚守的原则、信奉的规矩，都不过是一张毫无分量的废纸。
他手中的“一票否决权”，在这份来自中央核心部门的批复函面前，变得无比可笑，彻底失去了效力。
“既然……既然有上面的批复，”沙瑞金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苍老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那就按批复办吧。通过。”
会议在一片死寂中结束。
常委们一个个起身离开，经过沙瑞金身边时，大多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便快步跟上了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人再关注这位失势的省委书记。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掀起他西装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留在会议室里的沙瑞金，也没有理会身边簇拥着的其他常委，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让他感到寒冷。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一片苍茫。
“老师，您看到了吗？”祁同伟在心里默默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快意，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一局，我们赢了。汉东，已经是我们的了。”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权力的巅峰从来都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当你站在最高处的时候，也是离悬崖最近的时候。
秦老给了他掌控汉东的权力，却也给了他一副沉重的枷锁——他不仅要稳住汉东的局面，应对来自沙瑞金残余势力的反扑，还要时刻提防来自京城的那双眼睛，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路漫漫其修远兮。”祁同伟轻轻呢喃着，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风雪中。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新战场的王，也像是一个一步步走向未知刑场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