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市的天空,像是被一块浸满墨汁的灰布死死蒙住,终年不见透亮。
即便是正午时分,太阳也只是沦为天幕上一个模糊的光斑,拼尽全力挤出的光线,刚触碰到城郊工业区升腾起的厚重工业雾霾,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暖意都透不下来。
这座曾凭借钢铁与机械撑起半壁经济的重工业城市,如今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垂暮老人,佝偻着脊背,在时代转型的洪流中艰难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煤烟混合的沉重气息,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衰败与不甘。
与城区的沉寂不同,东岭重工的家属院“红旗厂”,此刻却是一片沸腾得近乎混乱的景象。
斑驳脱落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工业学大庆”的褪色标语,墙根下、楼道口,挤满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满是焦虑、愤怒与茫然,间或有尖利的争吵声划破空气,将这片老街区的压抑氛围搅得更加焦灼。
虽然前阵子掀起轩然大波的原厂长赵蒙已经被纪检部门带走,但对于红旗厂里几万名下岗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来说,生活并没有因此迎来曙光。
企业改制带来的阵痛,就像一把钝得发锈的刀子,不致命,却绵长而剧烈地割着他们的肉——拖欠的退休金没有着落,家里的柴米油盐日渐紧张,未来的出路更是一片漆黑。
这份煎熬,让原本因赵蒙倒台而燃起的希望,迅速被更深的恐慌所取代。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支低调的车队缓缓驶入了这条坑洼不平的街区。
没有开道警车的鸣笛警示,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只有五辆深色的考斯特中巴车,沿着路边人群让开的狭窄通道缓缓前行。
祁同伟坐在中间那辆中巴的靠窗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路边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
他们大多面色憔悴,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迷茫,有人注意到车队,立刻投来警惕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也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别过脸去,满脸抵触。
坐在祁同伟身旁的,是新任东岭市委书记王志。
他原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也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此刻正侧身对着祁同伟,语气凝重地低声汇报:“省长,东岭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
赵蒙虽然倒了,但他在任十几年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账目混乱,优质资产被暗中转移,劣质资产堆成了山。
更关键的是,工人们对改制的抵触情绪特别强烈,普遍担心我们是来‘卖厂’的,要把他们的饭碗彻底砸了。
而且,厂里还有几股赵蒙留下的旧势力在暗中煽动,到处跟工人说,要把剩下的资产全部分给个人,搞‘全员持股’,还说只有这样才是保住国有资产。”
“全员持股?”
祁同伟听到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亏他们想得出来。这就是换汤不换药的大锅饭,是走回头路,死路一条。
现在的市场竞争,拼的是什么?
是真金白银的资本,是领先时代的技术,是高效运转的效率。
给他们每人发几股废纸,他们能搞出打破国外垄断的芯片吗?能造出精度达标的高端装备吗?纯属异想天开。”
王志皱了皱眉,语气愈发谨慎:“可是省长,这些工人被煽动得厉害。
我们之前计划进场的新设备,已经被他们拦了两次了。
要是不答应他们的诉求,他们说还要继续闹事,甚至要去市政府门口静坐。”
“闹事?”
祁同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那股狠劲快得让人抓不住,只留下刺骨的寒意,“那就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到什么时候。
等闹够了,闹累了,饿肚子了,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能给他们饭吃的救世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车厢里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几分。
车队行驶了约莫十分钟,终于在东岭重工的一号车间门口停下。
这里是整个厂区的心脏地带,巨大的厂房占据了半条街,高耸的烟囱早已停止冒烟,只剩下黢黑的轮廓指向灰色的天空。
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此刻已经聚集了几千名工人,他们举着一条条用红布白字写的横幅,上面“保卫国有资产!拒绝资本掠夺!”的字样格外醒目
随风飘动的横幅下,是一张张紧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这里,正是这次东岭重工改制的暴风眼。
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
他是厂里的老工程师陈工,在东岭重工干了快四十年,从学徒工做到总工程师,亲手参与了厂里多台核心设备的安装与调试,技术过硬,为人正直,在工人中间威望极高,几乎是所有工人的主心骨。
此刻,陈工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缓缓停下的车队,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坚定。
车门打开,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西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没有像随行人员预想的那样拿起扩音器,也没有让安保人员上前清场,而是径直穿过围观人群让开的通道,一步步走到了陈工面前。
“陈老,好久不见。”祁同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伸出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尊重。
当年他还在基层工作时,曾来东岭重工考察过,和陈工有过几面之缘。
陈工却没有丝毫要握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一样:
“祁省长,我们东岭的工人把你当青天大老爷,盼着你能为我们做主,没想到你却是来把我们卖给资本家的?
那个什么‘汉东产业基金’,说白了不就是你们少数人的一言堂吗?
凭什么用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去填你们资本运作的窟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工人的耳朵里,引来一片附和的议论声。
“陈老,您误会了。”祁同伟收回伸出的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从容地转过身,几步跳上了旁边一个半米高的水泥台子。
这个台子原本是工人用来检修设备的,此刻却成了他的临时讲台。
他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台下汹涌的人潮,大声说道:
“乡亲们!工友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你们怕丢了饭碗,怕守了一辈子的厂子没了,怕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但是,我想问问大家,你们看看现在的东岭重工——年年亏损,资不抵债,连大家的退休金都拖了大半年发不出来!这就是你们拼死要保卫的国有资产吗?在我看来,这不是资产,是一堆占着地方的废铁!”
“你胡说!”祁同伟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一个愤怒的吼声,“这厂子养活了我们几代人!怎么就成废铁了?”
“我胡说?”
祁同伟提高了音量,伸手指向身后巨大的厂房
“大家自己看看,车间里的设备是什么年代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古董!
生产出来的产品呢?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旧设计,在市场上根本卖不出去,只能堆在仓库里生锈!
这样的厂子,没有技术,没有竞争力,连自己都养不活,在现在的市场环境里,有什么资格活下去?
如果不改制,不升级,不出三年,这里就会彻底变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厂子没了,工作没了,退休金更别想了,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那也不能卖给私人!我们宁愿守着厂子饿死,也不让资本把我们的心血抢走!”陈工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反驳道,他的话再次引发了工人们的共鸣,人群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谁说要卖给私人了?”
祁同伟眼神一沉,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省委省政府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看清楚!
这是省委省政府的正式决定,也是京城秦老亲自批示的!
东岭重工不是要卖给私人,而是要并入‘汉东军民融合产业集团’,成为国家战略发展的一部分!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卖厂的,是来给厂子‘升级’的!我们要在这里投入巨资,更新设备,研发技术,造出全世界最先进的盾构机,造出最精密的数控机床!让东岭重工,重新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重工业标杆!”
“不仅如此!”祁同伟的声音极具煽动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工人们的心上,“改制之后,所有工人的工龄买断标准,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50!
愿意继续留在厂里干的,我们会组织专业培训,培训合格后重新上岗,工资直接翻倍!
不愿意留下的,我们负责联系其他企业安置工作,保证大家有饭吃,有活干!这笔工龄买断的钱,我祁同伟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哪怕是我去求爷爷告奶奶,去要饭,也一定会给你们凑齐,一分都不会少!”
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祁同伟说完这番话后,瞬间陷入了死寂。
工资翻倍?
这可不是空口白话的承诺,是实打实的利益,是能直接改善家里生活的希望。
工人们脸上的愤怒和抵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期盼,相互之间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动摇。
“空口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我们签了字,你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要钱去?”陈工依旧保持着警惕,大声质问道。
他吃过太多承诺的亏,不敢轻易相信这种听起来过于美好的保证。
“空口无凭?那我就给大家看点实在的!”祁同伟大手一挥,指向车队后方,“车就在后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十几辆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字样的运钞车缓缓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广场边缘。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一个个沉重的黑色保险箱走了下来,将保险箱在空地上依次排开。
当保险箱被打开的瞬间,刺眼的金光从里面溢了出来——里面全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工作人员将钞票整齐地堆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钱山”,那股金钱带来的冲击力,让在场的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看清楚了!”
祁同伟指着那座钱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五个亿的现金,今天就发!现在,签字台已经搭好了,谁愿意签协议,谁现在就能领钱!
不仅能领到工龄买断的现金,还能直接领到新公司的聘书!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还敢带头闹事,阻挠改革,那就是跟这堆钱过不去,跟全厂几万人的饭碗过不去!到时候,别怪我祁同伟不讲情面,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这一招“金钱大棒”,就像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工人们所有的抵抗心理。
在赤裸裸的生存需求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那些所谓的“情怀”“主义”“骨气”,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原本坚定的眼神渐渐变得犹豫,不少人开始不自觉地朝着签字台的方向挪动脚步。
片刻之后,有人率先迈出了步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工人跟了上去,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开始登记、签字、领钱。
拿到现金的工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怀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祁省长说话算话”。
陈工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坚定一点点崩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
他知道,大势已去。
祁同伟不仅带来了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金钱,更带来了他们绝望生活中唯一的希望。
他再坚持下去,不仅无法改变结局,反而会被工人们视为阻碍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绊脚石”。
祁同伟缓缓走到陈工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陈老,您是东岭重工的技术大拿,是真正的国宝级人才。
新公司的总工程师位置,我一直给您留着。您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厂子操劳,难道不想亲眼看着它重新站起来,造出世界一流的设备吗?
别为了所谓的面子,耽误了国家的大事,也辜负了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东岭重工在您手里,最多只能维持现状,苟延残喘;但在我手里,它会腾飞,会成为真正的行业巨头。”
陈工抬起头,看着祁同伟那双充满野心和自信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虚伪,只有志在必得的坚定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期许:“祁省长,希望你说话算话,真的能让东岭重工好起来,真的能让工人们过上好日子。”
“我祁同伟,从不食言。”
祁同伟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一天,对于东岭重工来说,是载入史册的一天。
它完成了历史上最彻底的一次“换血”——旧的僵化体制被彻底打破,赵蒙留下的旧势力要么被依法查处,要么被收编同化,那些抵制改制的顽固分子,要么在金钱的诱惑下妥协,要么被无情地清除出局。
祁同伟用精准的拿捏、雄厚的资本和雷厉风行的手腕,将这座濒临破产的钢铁巨兽彻底驯服,让它成为了自己商业版图中,除了芯谷之外最坚实的第二根支柱。
夕阳西下,灰色的天幕被染上了一抹惨淡的橘红。
那座“钱山”渐渐被搬空,签字台前排起的长队也慢慢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纸屑和一片狼藉。
祁同伟站在一号车间的门口,望着眼前这座即将焕发生机的厂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在时代前进的车轮面前,任何试图阻挡的“螳螂”,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要么被无情碾碎,要么乖乖成为车轮的一部分,跟着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
而他,祁同伟,就是那个推动车轮前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