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从来都不是江南那般温吞的冷,而是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凛冽,裹着千年皇城沉淀下的肃穆感,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谁用淡墨随意涂抹过,云层低得仿佛要贴在那一排排红墙黄瓦的古建筑檐角上,将琉璃瓦原本璀璨的光泽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道路两旁的枯枝褪去了所有葱茏,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枝桠交错间,偶尔有几只灰喜鹊扑棱着翅膀掠过,发出的叫声穿透寒风,竟透着几分凄厉的空旷,消散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当祁同伟踩着沉稳的步伐,走出首都机场t3航站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夹杂着干燥尘土与汽车尾气的寒风便像蓄势待发的猎手,瞬间扑了上来,顺着他的衣领、袖口往里钻,激得他后背微微一麻。
他下意识地抬手,将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领口裹得更紧了些,指尖划过大衣细腻顺滑的面料——这件大衣是高小琴特意在意大利为他定制的,版型剪裁极为考究,将他一米八几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可在京城这川流不息、藏龙卧虎的人潮中,却丝毫显不出半分特殊。
祁同伟目光扫过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清楚,这里是皇城根下,藏龙卧虎从不是虚言,坊间那句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处级干部的戏言,倒也不算夸张。
他虽身居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之位,手握一方大权,可到了这京城,也不过是众多为了地方发展、带着项目和诉求进京跑部钱进的地方大员中的普通一员,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想象中前呼后拥的豪车车队,也没有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等候,只有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a6,安安静静地停在离航站楼出口不远的路边。
车子算不上奢华,甚至能看出几分岁月留下的老旧痕迹,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许久未曾仔细擦拭过。
但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下方那张不起眼的蓝色通行证上时,眼神微微一凝——那不是普通的通行凭证,而是通往西山某核心区域的特别通行证,懂行的人只要瞥见这张证,定会立刻收起所有轻视之心,不敢有半分怠慢。
祁省长,好久不见。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精瘦却透着干练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身处核心圈层的沉稳与锐利。
祁同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那个曾经亲自去月牙湖别墅送过鸟笼的中年人,秦卫国的贴身大秘,陈锋。
论行政级别,陈锋或许没有明确的头衔,但在秦系的圈子里,他的分量却举足轻重。
祁同伟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将体外的寒气驱散了大半,可他胸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车门的关闭,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愈发浓重。
陈局长亲自来接,真是折煞我了。
祁同伟侧身看向驾驶座,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
他心里门儿清,陈锋虽未挂具体的行政职务,但常年跟在秦卫国身边,手里攥着的资源和话语权,有时候比那些部委里的司长还要管用,半点都怠慢不得。
祁省长客气了,是老爷子特意让我来的。
陈锋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动作稳健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老爷子说了,你在汉东搞的‘芯谷’项目,搞得很出彩,给国家长了脸。
尤其是东岭重工的改制,干净利落,没留下半点烂尾巴,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捋得清清楚楚。
这份答卷,他很满意。
听到满意二字,祁同伟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在汉东付出的那些心血、熬过的那些通宵,终究是被认可了。
但这放松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神经便又重新绷紧。
他太了解秦卫国的脾气了,这位老爷子口中的满意,从来都不意味着终点,往往背后藏着更高的要求,或是更棘手、更危险的任务,这一次进京,恐怕不会轻松。
都是首长指引有方,我只是个执行者,不敢居功。
祁同伟谦卑地低下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机场高速两旁的路灯飞速后退,远处的高楼轮廓渐渐清晰,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威严,正一点点铺展开来,却也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车子并没有驶向市区那些繁华热闹的路段,而是在一个岔路口稳稳地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通往西山的专用公路。
这条路比市区的主干道要清净得多,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笔直挺拔,像一排排坚守岗位的哨兵,枝叶虽已凋零,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
沿途偶尔会经过几个检查站,穿着整齐制服的武警战士看到车牌和挡风玻璃下的通行证后,都会立刻挺直腰板,庄严地敬礼放行,整个过程肃穆而规范,透着浓浓的纪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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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陈锋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淡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第一,老爷子想见见你,当面听听你对下一步‘军民融合’工作的想法和规划。
第二……今晚有个局,你得去露个面。
什么局?
祁同伟眉头微挑,沉声问道。
他心里隐约有了些预感,京城的局,从来都不简单,尤其是秦卫国特意让陈锋提及的局,必然牵扯着不少利益纠葛。
是京城里的几个‘顽主’组的局。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里面,有几个是钟家那边的人,还有几个是能源口和金融口的二代子弟。
你在汉东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被他们私下里称作‘汉东王’,这帮人对你很好奇,想亲眼见见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能把汉东那摊复杂的烂摊子捋顺。
听到二代局这三个字,祁同伟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厌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所谓的二代局,那是一个封闭的小圈子,里面充斥着傲慢、偏见和排外的气息,这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潢贵胄,从来都看不起他这种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言语间尽是优越感,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嘲讽拿捏。
是鸿门宴?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是不是鸿门宴,全看你怎么吃。
陈锋笑了笑,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祁省长,你要想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光靠老爷子撑腰是不够的。
老爷子能给你搭个桥,但能不能走得稳、走得远,还得看你自己。
你得让这帮人服气,要么,就让他们怕你。
记住,这里是京城,没人会同情弱者,也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手腕和实力。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驶入了一个幽静的院落。
院墙不高,却透着几分厚重的安全感,院内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种着几株常青树,给这寒冬增添了几分生机。
秦卫国正站在院子中央打太极,虽已是数九寒冬,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身形舒展,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看似缓慢柔和,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霸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将力道收放得淋漓尽致。
祁同伟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静静地站着等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打扰了秦卫国练功。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目光落在秦卫国的动作上,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这次进京的种种细节。
直到秦卫国缓缓收势,双脚稳稳落地,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动作才算彻底结束。
祁同伟立刻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了过去。
首长,您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祁同伟的语气恭敬,眼神里满是诚恳。
少来这套拍马屁的话。
秦卫国接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一旁的警卫员立刻上前,递上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秦卫国披好大衣,转过身,眼神如电般扫过祁同伟,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在汉东,把沙瑞金架空成了‘维持会长’?
还让李达康给你当了管家,事事都听你的安排?
首长,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工作方便。
祁同伟微微低下头,语气依旧恭敬,却没有半分退缩,汉东的情况您是知道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太多,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如果不把拳头捏紧了,力量分散开来,什么事都干不成,‘芯谷’和东岭重工的改制,也不可能推进得这么顺利。
哼,捏紧了拳头是好事,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没错。
秦卫国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却也藏着几分警告,但你要记住,拳头是用来对付外人、干实事的,别用来打自己人,搞内耗。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屋子,进去说吧。
你搞的芯谷三期工程,国家发改委那边卡住了,说是存在‘产能过剩’的风险,迟迟不肯批文。
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吗?
钟家?
祁同伟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汉东的时候,他就和钟家的势力有过交锋,知道钟家一直对汉东的发展虎视眈眈,尤其是芯谷项目,抢了不少原本属于钟家相关产业的资源,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秦卫国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钟正国那个老家伙,虽然早就退下来了,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
他这次就是想借着‘宏观调控’的名义,给你使绊子,把你的芯谷项目给摁死在摇篮里,断了汉东的发展势头。
你这次来京城,核心任务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请首长指示。
祁同伟立刻挺直腰板,沉声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秦卫国走到屋里的沙发旁坐下,警卫员立刻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今晚的那个局,你必须去。
局里有个叫钟伟的年轻人,是钟正国的亲侄子,现在在发改委高技术司当处长,手里握着实权。
芯谷三期的批文,就是他在手里压着,不肯放行。
你去会会他,把批文拿下来。
祁同伟心中瞬间了然。
秦卫国让他去见钟伟,绝不仅仅是为了拿一份批文那么简单,这更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在汉东,他可以靠着手里的权力、背后的资源,甚至是一些强硬的手段横行霸道,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
但在京城,在这些天潢贵胄面前,硬来显然是行不通的,他必须展现出更高超的博弈技巧,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得罪人,还要让秦卫国满意。
明白。
我会让他签字的。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的狠劲,也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从底层爬上来,经历过无数次的明枪暗箭,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这点考验,还难不倒他。
去吧。
秦卫国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警告,别给我丢人。
告诉他们,汉东不仅出煤炭,还出硬骨头,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