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脚底刚踩实沙地，后背上张薇的呼吸就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低头瞥了眼脚下缓缓渗出的银色黏液，那玩意儿正顺着沙缝慢慢爬行，像活物似的往四面八方扩散。
刚才那阵带着腥气的风不过一瞬，此刻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热浪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沙粒簌簌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抬手把背上的张薇往上托了托，右手摸出右耳的铜钱耳钉，贴着滚烫的沙面轻轻划了一道。
耳钉刚触到沙粒，指尖就是一阵发麻。不是灵力反弹的刺痛，而是地气断流的滞涩感——就像水管被人掐住了喉咙，底下的热能明明还在往上涌，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半点都透不上来。
他皱紧眉头，又试了一次，这次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果然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热流，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硬生生吸走，方向直指东南，一路朝着赤道海域而去。
“搞什么鬼名堂……”他喃喃嘀咕，裤兜里的对讲机突然“滋啦”响了一声，跳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广播。
“……赤道无风带……扩大至三百海里……三艘货轮失去动力……飞机坠毁……请求紧急支援……信号中断……”
声音戛然而止。
陆平安掏出对讲机看了一眼，信号格空空如也，电池图标却是满格的。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骂道：“连电信号都不走了？这哪是没风，分明是把‘风’给活生生删了。”
他抬头望天，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可这天蓝得太过死寂，干净得连一丝云纹都没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活动了下肩膀，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比刚才好了些。他小心翼翼地把张薇放下来，让她靠坐在一块焦黑的岩石边。
“你先在这儿歇会儿，我看看能不能把‘风’给捡回来。”
张薇抬起眼看向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别……硬撑。”
“我不硬撑谁撑？”他咧嘴一笑，从符袋里翻出一截炭条和一张黄纸，“总不能杵在这儿等风自己回来吧？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蹲下身，在沙地上画了个圈，中间嵌进一道引火符，又用炭条勾出几道回旋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老祖宗说风从天来，可这天现在摆明了罢工，咱就得自己造风。你不给我流动的气流，我就自己烧热空气往上顶，看你能死寂到几时。”
画完阵法，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往掌心一拍，残存的灵力顺着指尖灌入阵眼。
一秒，两秒，三秒……
滚烫的沙地毫无反应。
他眉头一拧，低声道：“没用？”
张薇靠在岩石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这里的空气……太沉了。风咒要引的是流动之气，可现在整个区域的气场都像被抽了真空，咒术根本借不到半点力。”
“所以得换个思路。”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李老头以前喝多了说过一句怪话——‘风从地出，非天降，引热可生流’。当时我还当他是吹牛，现在看，八成是真有门道。”
他重新改阵，把引火符压进最中心的位置，又把炭纹改成放射状，像车轮的辐条一样朝四周散开。然后脱下身上的卫衣，撕下一角裹住手掌，掌心朝下，用力按在了阵眼上。
“不靠天，不靠灵，就靠地底那点余热。你吸走我的风，我就自己造个对流出来。”
掌心猛地一热，脚下的沙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一股灼热的气流从阵心喷涌而出，直冲高空。热气撞上静止的冷空气，瞬间形成局部低压，周边的冷空气立刻往这边涌，可刚靠近又被加热，再度上升——一个微型的热柱，就这么硬生生被他拔了起来。
沙尘打着旋儿飞上天空，形成一根摇晃的沙柱，越转越快，越转越高。
陆平安盯着那根沙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动了……真的动了！”
沙柱旋转着，竟硬生生在死寂的空中划开一道口子。远处的海面，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接着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再后来，一阵微弱的风终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成了！”他一拳砸在地上，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老子今天不当风水师，去当气象台台长都够格！”
可就在这时，张薇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张薇整个人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包裹，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胸口，连发丝都冻成了雪白的霜丝。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微微睁着，瞳孔里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靠！”他翻身就扑了过去，一脚踹开地上的阵盘，冲到她面前伸手去碰冰面，手背瞬间就结了一层白霜。
“醒醒！别睡！”他急得直接撕开自己卫衣的前襟，一把将她从冰壳里往外拽，顾不上冰碴割手，直接把她搂进怀里，用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冰冷的脸颊。
“你给我撑住！现在不是玩命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如铁，呼吸几乎断绝，魂体正在和刺骨的低温艰难对抗。他咬着牙，把她搂得更紧，一边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疯狂地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借着这机械的咀嚼节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股寒气侵入心脉。
“你说你，平时安安静静也就算了，这时候别跟我玩沉默啊。”他低声骂着，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这儿忙着造风，你倒好，直接给自己冻成冰棍了……”
怀里的人似乎有了一丝反应，睫毛轻轻颤了颤，冰冷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陆平安松了口气，却没松手，反而多抱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放开。
“下次别这样。”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我能撑，你不用替我扛。”
她抬眼看他，声音弱得像风吹灰：“你……撑不住的时候，我也没走。”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是挠了挠头，把卫衣重新披在她身上，又顺手把她扶了起来。
远处，那根沙柱渐渐消散，可风却没停。天空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云层开始缓慢地移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终于浩浩荡荡地吹了过来。
陆平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尘，抬头望向海平面。阳光照在远处的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温温的，不再像刚才那样烫人。
“看来这事儿没完。”他低声说，语气凝重，“地下那股热流被抽走的方向，是往大洋深处去的。”
张薇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茫茫大海，忽然开口：“那边……有更强烈的热流波动。比刚才强十倍不止。”
他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那就只能走一趟了。”
他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符纸和炭条，把残留的阵纹抹平，又从背包里翻出两张低阶的驱邪符塞进口袋——虽然知道在接下来的局面里用处不大，但有总比没有强。
“你还能撑住？”他转头问她。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从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一样。
他知道，这就是她的回答。
他笑了笑，没再多问，迈步朝着海岸线走去。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朝着大海的方向延伸，望不到尽头。
海风渐起，吹乱了他的卫衣帽子，也吹起了她栗色的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