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肩膀撞开最后一道岩壁,碎石簌簌往下掉。他背着张薇冲出巢穴通道的瞬间,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整片沙漠被架在火上炙烤了三天三夜,连空气都烫得发飘。
头顶的天白得晃眼,沙地蒸腾起层层扭曲的气流,远处的地平线像泡在水里的倒影,晃得人头晕。他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左手死死撑住滚烫的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背上的张薇轻得不像话,黑裙边缘结着细碎的冰碴,发丝间凝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几乎透明得快要融进空气里,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瞳孔,还在微微闪着微弱的光。
“撑住……再撑一会儿。”他低声呢喃,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蹭铁皮,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张薇放平在沙地上,自己盘腿坐在她身边,右耳的铜钱耳钉贴着皮肤,烫得惊人。刚才那一战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正一点点漏得干干净净。他摸出兜里最后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甜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一点微弱的薄荷凉意在舌尖打转,勉强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闷热得让人窒息,此刻却像是有人掀开了高压蒸锅的盖子,温度猛地往上蹿了一大截。脚下的沙地开始发软发烫,踩上去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他脚心发麻。陆平安立刻抬头,眯着眼望向天空——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转眼间,天边就涌来一片诡异的黑云。那不是雨季常见的积雨云,而是泛着青灰色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过的云团,沉甸甸地压在低空。
云层翻滚着,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朝这边扑来,转眼就到了头顶。
“不对劲。”他眉头紧锁,一把将张薇搂进怀里护住,右手迅速掐诀,掌心往地面狠狠一按。淡金色的风水护盾纹路从他指尖蔓延开来,在两人头顶撑起一层半透明的光膜。
几乎就在光膜成型的同时,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雨滴撞在护盾上,发出轻微的“嗤啦”声,腾起一缕刺鼻的白烟。那雨滴浑浊发绿,落在沙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沙粒滋滋作响,像是被强酸泼过一般。
“硅酸雨?”陆平安瞳孔骤缩,咬牙暗骂,“这帮龟孙子,还真会玩阴的。”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张薇,她睫毛轻颤,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心头发紧,咬着牙将护盾又撑大了几分,把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雨越下越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护盾上,白烟滚滚升腾,光膜的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每多撑一秒,体内残存的灵力就被抽走一分,他能清晰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无形的绳子在慢慢勒紧自己的脑袋。
“不能这么耗下去。”他喃喃自语,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雨幕,一边用指尖蹭了蹭发烫的铜钱耳钉,借着金属的微震勉强提神。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怪事——那些落在沙地上的雨滴,不消几秒就凝结成了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状体,里面泛着幽幽的绿光,正慢吞吞地在沙面上蠕动,像一群刚孵化的小虫子。它们动作迟缓,却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朝着护盾围拢过来。
“靠,这是批量生产呢?”他忍不住骂出声,瞬间反应过来,“这哪是单纯想淋死我们,分明是拿酸雨当培养液,就地造新的钻探者!”
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
右手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黄纸红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毛——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张高阶攻击符。他没急着扔出去,反而把嘴里嚼烂的泡泡糖吐在手心,黏糊糊地抹在符纸背面。
“小时候贴作业本靠这玩意儿,今天贴天,也试试这老法子。”他咧嘴扯出个笑,手腕猛地一抖,符纸借着风势,像只断线的风筝直飞低空的云层。
符纸精准地粘在一团最浓密的青灰色云块上。
下一秒,“轰!”
一团暗红色的火光骤然炸开,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燃了一串巨型鞭炮。那片云团瞬间被烈火吞噬,噼啪作响,夹杂着刺鼻的绿色蒸气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掀得沙尘漫天飞舞,瓢泼的雨势竟硬生生滞缓了一瞬。
趁着这个空档,陆平安猛掐法诀,将风水护盾催到极致,光幕猛地扩张,把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全都罩了进去。那些刚成型的小硅甲生物被火光波及,当场炸碎了一片,剩下的也僵在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能量供给。
雨停了。
黑云被炸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刺眼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沙地上。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焦糊味和酸腐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陆平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张薇,她的眼皮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衣角,力道轻得像羽毛。
“没事了……暂时没事了。”他轻声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
可话音刚落,空中残余的云层忽然剧烈扭曲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唯有眼尾那道蜈蚣状的疤痕,在光影中格外醒目。
“陆平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你以为你在战斗?你不过是在延缓灭亡的速度。”
陆平安缓缓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哟,宋家二少爷,这是远程打卡上班呢?够敬业的啊。”
那道虚影没有动弹,声音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逃不出这片沙漠。我已布下九重酸雨阵,一轮比一轮猛烈。你撑得住一张符,还能撑得住十张?你身后的女人,还能透支几次生命力化形?”
陆平安没接话,只是把张薇搂得更紧了些。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双冰凉的手,还在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我确实打不过你,也没法一口气掀翻你布的这盘烂棋。但我这人有个优点——”
他顿了顿,咬着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张薇重新背到背上,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牢牢固定住,右耳的铜钱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冷光。
“我不服输。”
“你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逼我认命?可惜啊,我陆平安从小到大,考试就算瞎蒙也不会交白卷,更别说这种要命的关头,想让我低头?门儿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沙漠里的胡杨。
“你想让我死?行啊,那就亲自来。躲在云后面玩投影喊话,算什么本事?有胆你就露个面,我陆平安站着接你三招,要是不死,算你狠。”
空中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然后,那道虚影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像是玻璃渣在碾磨地面,刺耳又阴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很好。”那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会记住这句话。等你跪在地上求我的那天,我会让你亲口把这话再说一遍。”
话音落下,漫天云层彻底溃散,那道虚影也随之消失,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低语,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下一场雨,会溶解你的护盾,也会溶解你的骨头。”
陆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滚烫的阳光晒在背上。
他能清晰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又在缓缓上升,沙地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慢慢苏醒、蠕动。他低头瞥了眼腰间的符袋——里面只剩三张低阶符,一张镇灵,两张驱邪,在这等大阵仗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摸出兜里最后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腮帮子鼓得老高。
“看来,得换个活法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
张薇伏在他背上,忽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左边……有风。”
他立刻警觉,侧头望向左侧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热浪蒸腾的扭曲空气,空旷得吓人。
可就在他凝神注视的瞬间,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湿润的泥土味,若有若无。
陆平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沙地,几滴残留的酸雨正顺着裂缝缓缓渗入地下,一丝银色的黏液状物质,正悄无声息地在沙层下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正缓缓朝着四面八方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