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贴着浪尖窜,吹得陆平安连帽卫衣的帽子啪啪抽打后颈。他立在临时拼凑的充气快艇边,脚边是张薇刚从沙滩捡来的半截冷却岩壳,黑黢黢的断口泛着一道银光,像被谁偷偷抹了层锡纸。
“就是这味儿。”他蹲下身,指尖刚蹭上那道银线,烫得瞬间缩手,“和之前那些钻探者的外壳一个德行,连凉透都这么慢。”
张薇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黑色过膝裙的口袋里,发梢被风撩得轻晃。她没应声,只是微微侧头,淡金色的瞳孔掠过远处海面。日光底下,海水蓝得发沉,可她清楚,那片深蓝底下正翻涌着不该有的灼热。
瘸叔坐在快艇尾部,左眼的单片镜随着船身晃悠,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船板。他刚从岸边搬来三个改装过的氧气瓶,瓶身缠满黄符纸,瓶口还塞着半块嚼过的泡泡糖——这是陆平安临时琢磨的“防爆封口”,防的是深水压力把符咒震碎。
“你真打算游下去?”瘸叔咧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平安没抬头,一边把铜钱耳钉摘下来塞进防水袋,一边扯了扯氧气管的卡扣:“去查谁在底下烧锅炉。你不也说了,地脉热流被抽走的方向,就指着这片海?”
瘸叔哼了一声,没再劝。他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当年在殡仪馆初见他给尸体画镇魂纹,也是这副蔫坏的模样,嘴里说着“试试看呗”,结果一画就画到子时三刻,愣是把一缕快散的残魂稳住了。
陆平安检查完装备,转头看向张薇:“你待在船上?”
她摇头,直接踩上船沿,裙摆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我能感知能量波动,你在水下两眼一抹黑,没我怎么找路?”
“可你这身子……”陆平安皱紧眉。
“死人都能在坟里站三年,我撑十分钟还不成?”她抬眼望他,语气淡得像海水,“难不成你指望手机导航?”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反驳。他摸出最后一张避水诀符拍在胸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黄符瞬间泛起微光,凝成一层透明气膜,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他深吸一口气,攥住张薇的手腕,一头扎进海里。
海水立刻涌来,却在碰到气膜的瞬间自动分开。两人飞速下潜,周遭光线越来越暗,水温却一路飙升。不过百米深,水温已经逼近六十度,若不是有灵力护体,普通人怕是早成了煮熟的饺子。
张薇漂在他斜后方,双手前伸,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金光,像两盏迷你探照灯,寸寸扫过水流里的能量痕迹。
“偏左三十度。”她忽然开口,声音借着水波传过来,带着点失真的闷响,“那边的热流更密集。”
陆平安立刻调整方向,继续往下潜。越往深处,海水的对流越是剧烈,像一锅滚开的粥,时不时窜出一股股灼热水柱。他胸口的避水诀护罩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面裂出蛛网状的细纹。
“扛不住了。”他低骂一声,从符袋里摸出一张橙红色符纸。这是他昨晚熬了半宿才拓印出来的“热能符”,用三斤炭灰混着半碗井水,再拿烧红的钢筋反复烫过,专门用来抵御高温。
他把符纸贴在护罩外层,符纸瞬间融化,化作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薄膜,牢牢裹住气膜。周身的灼烫感顿时消退,温度总算稳了下来。
“成了。”他松了口气,抬头往前望——前方漆黑的海底,赫然铺开一片赤红。
一座巨大的海底火山口静静卧在千米之下,火山边缘布满裂缝,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时不时喷涌出几股火柱。更诡异的是,火山口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银白色的硅基生物——和之前在沙漠里撞见的一模一样,只是体型更大,外壳更厚实,正围着岩浆裂缝来回穿梭,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我靠……这是搞基建啊?”陆平安瞪圆眼,“它们在挖矿?”
张薇没搭话,瞳孔却猛地收缩,手指突然指向火山斜坡的一处岩缝:“那里!有东西在动!”
陆平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银光在岩浆流里一闪而过,速度快得离谱,像是液态金属在高温下自行流淌。
“不是自然现象。”他眯起眼,“太规律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走。”
他正要往前靠,脚下突然一空,整块海底岩石轰然塌了一角。他猛地蹬腿,借力冲向斜坡,手掌死死扒住一块凸起的火山岩。张薇紧跟着飘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稳住。”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下面……全是活的。”
陆平安低头望去,只见身下的岩层裂缝里,正不断渗出银色液体。那些液体一碰到冷水,就迅速凝固成和硅基生物外壳一模一样的材质,随即自动拼接成小型钻探结构,虽然还没完全成型,却已经能微微扭动。
“不是它们在挖。”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是这地方在自己长!”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跟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瘸叔顺着他们留下的浮标绳索滑了下来,铁钩“咔”地卡进一块坚硬的玄武岩缝里,整个人悬在半空,左眼镜片闪着幽光。
“找到入口了。”他嗓音低沉,“这边,岩缝深处有条通道,能通到主熔岩流。”
陆平安点点头,三人沿着斜坡缓缓挪动。温度越来越高,避水诀的护罩已经开始冒烟,热能符的光泽也在慢慢褪色。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补一张新符,体内的灵力消耗得飞快。
终于,他们抵达了瘸叔发现的那条裂缝。宽约半米,深不见底,内壁光滑得像镜面,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缝底部,一条拇指粗细的银色金属流正缓缓淌着,像血管里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输向火山口外围。
“我去勾点样本。”瘸叔说着,把铁钩递给他们,“帮我稳住。”
他松开绳索,身体往下滑了一截,右手铁钩精准地探进岩缝深处,轻轻一挑。钩尖带出一小段已经冷却的黑色岩块,断面渗出的银色液体一碰到冷海水,立刻凝固成硬壳。
陆平安接过岩块,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说穿了,就是李半仙早年留下的破罗盘改装的,指针上涂了特制荧光粉。他把岩块搁上去,指针猛地一抖,转了整整三圈,最后稳稳停在刻着“癸”字的位置。
“成分一致。”他抬头看向两人,“和那些钻探者的外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瘸叔收回铁钩,喘了口气:“这玩意儿不是地球原产的。”
“不是也得是。”陆平安把岩块塞进密封符袋,“现在它就在咱家地底下烧锅炉,还养了一群工蚁干活,你说它是不是?”
张薇一直没说话,这时缓缓凑近那个符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袋面。刹那间,她浑身一僵,瞳孔里的金光剧烈闪烁,体温骤降,发梢竟结出了一层白霜。
“别碰!”陆平安一把将她拉开,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摇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里面有东西……不是现在的能量,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史前?”陆平安皱眉。
“比那还早。”她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像是……被埋了太久,快要醒了。”
三人陷入沉默。
海底火山依旧在低低轰鸣,岩浆缓缓流动,银色金属像血液般在地壳里穿行。远处,一只新生的硅基钻探者从岩缝里爬出来,外壳还没完全硬化,六条钻头般的肢体在空中试探性地挥舞。
陆平安握紧符袋,抬头望向火山口深处。那里,一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搏动,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
“看来得带点‘土特产’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把最后一张热能符贴在护罩上,“不然李老头非念叨我们,出门一趟连手信都不带。”
瘸叔咧嘴一笑,铁钩重新卡进岩壁:“那你可得拿稳了,这玩意儿要是路上化了,咱们就得亲自给老头当快递员了。”
张薇站在两人中间,双手插回裙兜,目光落在那团暗红的光芒上,久久没有说话。
海面之上,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可在这千米之下的黑暗里,一场无声的沸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