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底歇了,天边那抹灰蒙蒙的天光,像是被谁悄悄拧亮了那么几度。陆平安和张薇并肩踩着雪地走,脚下的积雪裂着纵横交错的纹路,活像一张没画完的碎地图。
他手里攥着寻龙尺,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往里头灌凉气——刚才那一仗掏得太狠,这会儿连呼吸都带着股空落落的虚。
张薇的目光一直凝在他侧脸上,见他脚步忽然顿住,当即眉头一蹙:“怎么了?”
“地不对。”陆平安声音压得低,眯起眼盯着脚下,“刚打完那会儿,还能感觉到灵气在底下乱窜,可现在太静了,静得邪门。”
说着他单膝蹲下,掌心直直贴在冻得发硬的雪面上。一股乱糟糟的地气瞬间顺着掌心往上冲,像地下困着一头乱撞的野兽,拼了命想挣脱什么,却又找不着半分方向。陆平安眉峰拧得更紧,寻龙尺轻轻一点地面,尺尾微微震颤,漾开一层极淡的紫光。
“还没稳。”他低声自语,“再不管,往后整块大陆的风水,都得歪上三度。”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忽然掠过几十道符光,像暗夜流星似的划开灰蒙蒙的天。那些光点悬在半空,没敢往这边靠,却齐刷刷地朝着他俩的方向,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紧接着,一道混杂着南北各地口音的喊声凭空炸响,跟村口大喇叭开了外放似的:
“陆平安!破神阵、斩邪修、定乾坤——今世风水至尊之位,非你莫属!”
这一嗓子喊出去,四面八方立刻响起连片的附和,嗡嗡的声响,倒像是整个风水行当的人凑到一块儿齐声吆喝。
陆平安彻底愣住了,抬头望着那片符光,一脸茫然:“啥?这是哪位搞直播带货呢?”
张薇抿紧了唇,肩头微微发颤,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耳上的铜钱耳钉跟着晃了晃,咧嘴苦笑:“这顶帽子也太沉,压得慌。”
半空的符光没散,反倒亮得更甚了些,隐约还能听见有人激动得扯着嗓子喊:“瘸叔说了,这事儿没得推!李半仙也点了头,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陆平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帮老头子,又开始瞎掺和。
嘴上这么吐槽,他却没再硬顶。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寻龙尺,指尖细细摩挲着尺身上的古旧刻痕。他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什么面子上的事儿,是实打实的责任。刚才那一战虽说赢了,可受损的地脉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人攥着牵引,迟早得闹出更大的乱子。
“得把这根线接上。”他喃喃道。
说着,陆平安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浸着寒气的空气,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猩红的血雾喷落在雪地上,血迹顺着冰层的缝隙迅速渗进去,转眼化作一道蜿蜒的红线,顺着雪地的裂痕一路蔓延开来。他双手飞快结印,嘴里念的不是晦涩古咒,也不是隐秘密文,反倒像个熬夜赶工的程序员在背数学公式,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乾为天,坤为地,人立其中——三才定位,引气归元!”
话音落的刹那,脚下的大地猛然狠狠一震。
一道刺眼的金光从他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像一张细密的蜘蛛网,朝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金光所过之处,冻得僵硬的土地裂开细碎的纹路,原本躁动的地气顺着纹路涌来,像山间溪流般汇入那些金色光纹里。东南方向,一道光柱陡然冲天而起;西北角,第二道光柱紧随其后刺破云层;正中央,第三道光柱缓缓升腾,三道光柱呈三足鼎立之势,将整片狼藉的战场稳稳笼罩。
“天地人三才阵雏形,成了。”
他长长喘了口气,双腿一软,全凭着手中的寻龙尺撑着身子,才没直直跪下去。
张薇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掌心带着惯有的冰凉:“别硬撑。”
“没事。”陆平安轻轻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就是感觉跟通宵肝完一个大项目,刚等甲方说‘过了’,转头就被告知,还得改第八稿似的。
这话终于让张薇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侧的发梢,抬眼望向那三道缓缓旋转的光柱。金色的光芒映在她淡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把漫天碎星,都揉进了眼底。
“你现在像神。”她轻声说。
陆平安嘴里还嚼着半块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听完这话,他直接“呸”一声吐掉嘴里的糖渣,耸耸肩笑得坦然:“我不是神,我是陆平安,是你的风水师。”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清亮得很,没有半分飘忽闪躲。张薇也静静望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半空的符光忽然集体闪了三下,此起彼伏的,倒像是一群人在底下鼓掌喝彩。紧接着,一道沙哑的烟嗓凭空传来,带着常年抽烟的厚重质感:“小子,别光顾着跟丫头耍帅,阵眼得有人守。三才阵刚成,夜里最容易晃,你要是敢睡过去,地脉一反噬,咱们这帮老家伙,全得跟着你一起跳广场舞。”
!是瘸叔的声音。
陆平安又翻了个白眼:“您老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这话是实打实的大实话。”瘸叔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许,“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让丫头替你盯着前半夜,你眯俩钟头,养养精神。”
张薇立刻点头,语气坚定:“我可以。”
“不用。”陆平安抬手摆了摆,语气笃定,“我清醒着呢。”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声。他迈步走到三才阵的阵眼正中,盘腿坐下,寻龙尺轻轻横放在膝上。三道光柱在他头顶缓缓交汇,凝成一个缓慢旋转的能量环,淡淡的金蓝双色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轻轻流转。
张薇站在他身边,没再继续劝说,只是默默调整了站姿,侧身挡在了他和凛冽的北风之间。
远处,那只之前飞走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蹲在一块尖锐的碎冰上,歪着脑袋瞅着他俩。它翅膀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数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纹。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零星雪粒落地的轻响。全球的地脉终于不再躁动,灵气流动渐渐恢复了规律,像是暴风雨后的海面,慢慢平息下来。
又过了会儿,李半仙慢悠悠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点市侩的戏谑味儿:“喂,小陆啊,风水界那边拟了份公告,标题我都想好了——《关于推举陆平安同志为今世风水至尊的决议》,你要不要听听全文?”
“别!”陆平安赶紧打断,一脸抗拒,“我要是听了,今晚肯定做噩梦。”
“啧,年轻人,荣誉也是负担嘛。”李半仙嘿嘿笑两声,又煞有介事道,“不过你也别得意,明天还有个线上大会,各大门派视频连线,你得出镜讲话,记得洗个头。”
“我不讲。”陆平安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让他们自己吵去。”
“不行,这是程序。”李半仙说得一本正经,“你要是缺席,大家会觉得你不尊重行业传统。”
“那我穿拖鞋上线行不行?”
“你想被全行业的人喷死就试试。”
两人斗嘴的工夫,张薇一直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脚下的金色光纹似乎轻轻跳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噪点。
她低头瞥了眼地面,又抬头看向陆平安。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正在用意识维系阵法的运转。
“地气有点抖。”她压低声音说。
陆平安倏地睁开眼,眉头微微一蹙:“哪个方位?”
“正南偏东十五度,频率不太稳。”
他点点头,没起身,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飞快虚画了一道符。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轨迹,随即悄无声息地沉入地面。片刻后,那处跳动的光纹便恢复了平稳,波动彻底消失。
“小问题。”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点倦意,“可能是哪条支脉还没完全接上。”
张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挪近了些。
天色依旧灰蒙,但云层明显薄了不少。阳光试探着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柱,落在三道阵法光柱上,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光晕。
远处的乌鸦扑棱一下翅膀,飞得很急,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陆平安坐在阵眼中央,寻龙尺横在腿上,手指轻轻搭着尺尾。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深度冥想。张薇站在他右侧,双手微微抬起,掌心隐有微光流转,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风很轻,吹不动冲天的光柱,只撩起她耳侧一缕卷曲的发丝。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你刚才说,你是我的风水师?”
陆平安没睁眼,嘴角却先扬了起来:“嗯,专供。”
“那工资结吗?”
“包吃包住,年终奖看业绩。”
“我要加薪。”
“加多少?”
“一场春天。”
他这次猛地睁开了眼,转头看着她,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早就答应你了,等回人间,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樱花。”
张薇点点头,没再说话,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纵横交织的阵法光纹,又抬头望向远方。天地之间,一片宁和。
光柱缓缓旋转,能量环稳定运行,全球地脉彻底归于平缓。
陆平安重新闭上眼睛,手指仍搭在寻龙尺上,精神力如同蛛网般,细密地连接着整个阵法。张薇站在他身旁,体温偏低,目光警觉,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夜雕像。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暖融融的阳光落下来,恰好映在她黑色的裙摆上,晕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乌鸦飞远了,雪地重归寂静。
阵法,运转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