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敛了些势头,天色却依旧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把整片北极的云都揉碎了、压实了,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陆平安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时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带着雪层断裂的脆生。右耳的铜钱耳钉在冷风里晃悠,冰意顺着耳廓爬下来,贴着脖子发麻。
张薇紧跟在他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视线却死死锁着前方——那道被玉符光束划出的、笔直的雪痕。
光束尽头,地面裂了道口子。不算宽,却深不见底,一股潮湿的水汽混着地底的温热往上冒,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到了。”陆平安停下脚步,嗓子眼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说的那个‘源头’,就在这下面?”
话音刚落,裂缝边缘的雪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上的月光被人用指尖轻轻搅乱。一道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却稳得像踩在平地上,没有半分踉跄。还是那个身着古朴长裙的女子,墨发垂腰,眉心一点紫痕幽幽发亮。她掌心托着一团流动的水光,光晕映得她的脸半透明,透着股不属于尘世的缥缈。
“河伯本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只此一次,用完即散。”
陆平安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你就是紫玉本尊?不是什么投影把戏?”
紫玉没答,只是将那团水光往前递了递。刹那间,一股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沉在海底千年的石碑突然被人翻出,带着海水的腥咸与岁月的厚重。
张薇猛地跨前一步,将陆平安挡在身后,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水光:“等等!你怎么证明这不是圈套?刚才李半仙才提醒过——”
“我知道他说什么。”陆平安抬手按了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稳稳止住了她的脚步,“可现在女娲石碎片还在老子命门里趴着,随时准备给我来个‘灵魂大扫除’。咱们有别的路选吗?”
张薇咬住下唇,没再说话,眼底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
陆平安扯了扯嘴角,先自嘲地笑了:“没有,对吧?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寻龙尺。尺子刚离手,顶端就轻轻震了两下,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竟和紫玉掌心那团水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行,信你一次。”他收起尺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虎口狠狠一掐,又咬破了舌尖,一口温热的血喷在掌心,指尖翻飞,迅速画了个血符。符纹刚成型,他便将手掌按在胸口命门处,低声念了句含糊不清的咒语。
刹那间,他整个人狠狠一颤,像是被高压电击穿,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但他没退,反而更用力地压住心口,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出来!”
“轰”的一声闷响,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碎片猛地从他胸口弹出,悬在半空,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红光,隐隐透着一股吞噬的戾气。陆平安“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硬是攥紧寻龙尺撑住了身子。
碎片一离体,他的双眼骤然亮起——左眼泛金,右眼泛蓝,两种光芒在瞳孔里交织旋转,像是体内蛰伏的两股力量,终于在此刻接上了线。
“双界者心血有效。”紫玉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抬手,将那团河伯本源推向悬浮的碎片。水光瞬间将碎片包裹,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烈火遇上寒冰。碎片上的红光剧烈挣扎,却终究抵不过本源的压制,缓缓黯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弭。
陆平安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紫玉,声音里带着脱力的疲惫:“接下来呢?”
紫玉还没开口,天空却骤然撕裂。
一道金光直直劈下,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道神影凭空浮现,身着银白长袍,面容模糊不清,手中握着锁链般的虚影,口中念念有词,语调晦涩,像是某种审判的祷言。
与此同时,地面剧烈震动,一道血色身影踏着碎裂的冰块走来。那人穿一身深灰中山装,右手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眼尾那道蜈蚣状的疤痕,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平安。”宋明琛站定,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你倒是命大,还能活到现在。”
“哟,稀客啊。”陆平安抹了把嘴角的血,扯着嗓子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躲在宋家祠堂里,靠喝处子血续命呢。怎么,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也敢出门晃荡?”
话音未落,天上三道神影同时抬手,锁链虚影瞬间交织成一张巨网,带着雷霆之势,朝陆平安当头罩下。宋明琛脚下猛然一踏,手中黑幡挥动,无数怨魂尖啸着扑来,黑气冲天。刹那间,天地之间灵压如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喘不过气。
“诸神黄昏阵。”紫玉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们联手了。”
“联手就联手呗。”陆平安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咔吧”几声脆响,眼底却燃起了战意,“我早就想试试,到底是你们的神阵厉害,还是我的脑子更野。”
他猛地抬头,双目金蓝光芒交闪,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下一瞬,他周身爆发出螺旋状的气流,金色的风水符文与蓝色的量子光纹交织缠绕,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领域,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其中。
神影的锁链狠狠砸在领域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却被硬生生弹开,连一丝裂痕都没留下。宋明琛催动的怨魂撞上去,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不可能!”宋明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这破阵法怎么可能破不了!”
“你不懂。”陆平安站在领域中央,嘴角扬起一抹嚣张的笑,“这叫量子双界领域。风水搭上量子,就像泡面加了火腿肠——哪怕是普通人,都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气势。”
他双手猛然一合,领域开始缓缓收缩。
所过之处,空间剧烈扭曲。神影的身形开始崩解,银白长袍寸寸碎裂,原本模糊的面容彻底消散,只剩几道虚影在领域里挣扎。宋明琛狂吼一声,拼命催动黑幡,可领域压下来的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黑幡“咔嚓”一声断裂成两截,怨魂四散奔逃,他本人更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重重摔在雪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领域还在压缩,三道神影彻底溃散,最后一道金光也黯淡熄灭。宋明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领域的余波扫过,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一点点塌陷、压缩。最后,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炸成了碎片,连衣服的残片都没剩下几片。
风停了,雪也停了。
铅灰色的天空渐渐透出一丝微光。陆平安站在原地,领域尚未完全收回,金蓝光芒还在他瞳孔里缓缓流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股被女娲石侵蚀的混沌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结束了?”张薇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
“嗯。”陆平安点点头,嗓子干得发疼,“像通宵打了五把排位,赢是赢了,就是队友太坑,把家底都快掏空了。”
张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却软了下来:“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正经点?”
“正经不了。”他咧嘴一笑,眼里却透着疲惫,“再打一架,我可能真得躺个一年半载,才能缓过来。”
他抬头望了眼天空,原本裂开的云层正在缓缓闭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陆平安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殡仪馆给死人化妆的小工,也不是被宋家追得满世界跑的菜鸟风水师。他是陆平安,是双界者,是能硬刚神影、碾碎邪修的男人。
“喂。”张薇戳了戳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绪,“别发呆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哪儿?”他下意识地问。
“还能回哪儿?”张薇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笑意,“回人间啊。你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春天呢。”
陆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底的疲惫被暖意取代:“对,春天。”
他撑着寻龙尺,一步步往回走。脚下的雪地裂痕纵横,像是大地被撕开又草草缝合的伤口。张薇跟在他身边,走了几步,悄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两人走得很慢,被斜照的微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远处,一只冻僵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雪堆里钻出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扑腾着翅膀,飞向了那片渐渐放晴的、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