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一脚踩进新通道,脚底的青石板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像是有脉搏在石板下跳动。
他猛地顿住脚步,左手死死按住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右手握紧寻龙尺,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幽深的黑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张薇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指尖的金光若隐若现。她呼出的气息在砭骨的冷风里凝成白雾,刚飘出唇瓣,就被穿堂风打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地方不对劲。”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惕,“刚才那老头说‘风记得走过的人’,可你看地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陆平安没答话,耳廓上的铜钱耳钉轻轻晃了一下,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灼热。他摸出兜里最后一块泡泡糖,剥掉糖纸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甜腻的滋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一股寡淡的蜡味在口腔里打转,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块,光线偏冷,带着一股青灰色的调子,照得两人脸色发灰。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上,都刻着同一个符号——圆圈中间一道笔直的竖线,和骨片背面的标记、岔路口石头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到脚下的震动变了节奏。不是持续不断的嗡鸣,而是像心跳一样,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蹲下!”陆平安猛地拽了张薇一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两人刚弯腰伏低身体,头顶三米多高的墙缝里,突然滑出一道黑影。那东西落地时悄无声息,四肢着地,身形矫健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通体青灰色的躯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关节处嵌着旋转的风槽,一双眼睛里燃着幽幽的青焰,正死死盯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张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金光瞬间亮了几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打招呼的。”陆平安把寻龙尺插回衣兜,摸出一张符纸,扬手就甩了出去。可符纸刚离手,就被通道里的气流撕成了碎片,连一点火星都没冒出来。
他皱紧眉头,低声骂了句:“这里压着灵力,符咒根本用不了。”
话音未落,那东西突然蹬地跃起,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肉眼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陆平安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它的扑击。后背狠狠蹭过粗糙的石板,卫衣被刮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去,冻得他一哆嗦。
张薇趁机抬手,一道金光直射那东西的头部。光束擦过它的侧脸,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碰上了冷水,腾起一缕白烟。
“核心不在身上!”她高声喊道,“在它脑袋里!正中间那个凹槽!”
陆平安翻身站起,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那股昏沉的倦意。他双手快速抬起,调动体内残存的风系能量,指尖掐诀,低声喝道:“风缚!”
周围的空气猛地躁动起来,在他掌心凝聚成两条旋转的气带,像是两条灵活的长鞭。他双手猛地一合,气带如箭般射出,精准地缠上机关兽的四肢,然后用力往旁边一拉。
侧墙上不知何时弹出数排青铜尖刺,寒光凛凛,闪着慑人的锋芒。机关兽被气带拽着撞过去,一只前腿当场被尖刺钉穿,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耳膜发疼。
可这东西显然没那么容易被制服。它脖颈一转,关节处的风槽突然急速旋转,下一秒,一股强劲的冲击波轰然爆开。缠在四肢上的气带瞬间断裂,陆平安被震得连连后退两步,喉咙一甜,一口腥血险些喷出来。
“靠,还挺抗揍。”他抹了下嘴角的血迹,把嘴里的泡泡糖换到另一边嚼,眼神却越来越亮,带着点不服输的狠劲。
机关兽硬生生拔出前腿,动作竟没有半分迟滞。它转过身,青焰燃烧的眼睛死死锁定陆平安,四肢微微弯曲,摆出一副再次扑击的架势,周身的风槽嗡嗡作响,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你还能撑住吗?”张薇快步绕到他侧面,指尖的金光越发浓郁,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废话,我什么时候撑不住过。”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突然抬手,用指代笔,在空中飞快地画出一道简化符纹。
气流在指尖汇聚、压缩,化作一柄透明的风刃,带着破空之声,直劈机关兽的头颅。
“咔”的一声脆响,那东西脑袋正中央的凹槽应声裂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核从里面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机关兽的身体瞬间僵住,四肢缓缓垂下。下一秒,整具躯体轰然炸开,风核爆裂形成的环状气浪横扫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将两人狠狠掀飞出去。
陆平安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身,用力嚼碎嘴里的泡泡糖。糖体膨胀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觉骤然提升,他趁机伸手去抓墙壁上的凸起,想要稳住身形。
可还是慢了一步。
气浪的力道实在太强,他整个人像被扔出去的沙袋,直直往后飞。千钧一发之际,张薇在半空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拍向墙面,指尖金光一闪,勉强减缓了几分冲力。
偏偏这时候,风道的内部结构开始剧烈变化。他们身后的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石板相互挤压,发出轰隆的巨响;前方的路面倾斜加剧,变成了一条光滑的滑道,根本无从借力。
两人顺着强风一路往下滑,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风刃刮在脸上,疼得像是要割破皮肤。陆平安死死攥着寻龙尺,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滑了多久,速度终于慢慢降了下来。两人重重撞进一个宽敞的空间,在地上连翻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陆平安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的腥甜味越发浓重。他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手掌刚触到地面,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里的石板和之前的不一样。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刻痕比外面的更深,而且……还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和通道里的阴冷截然不同。
他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圆形的大厅,比之前的石室大了不止一倍。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文字,层层叠叠,像是在记录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碑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上面的内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漩涡状凹槽,边缘布满了风槽纹路,正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刚才那个是守卫?”张薇坐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灰尘,脸色有些发白,“我们是不是……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进来都进来了,还能出去不成?”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灰,忽然觉得体内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渗,但流速明显慢了下来。更奇怪的是,伤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快得像错觉,一闪即逝。
他猛地想起机关兽爆炸时,逸散出来的那些风核能量。那些狂暴的气流,好像有一部分,趁着他受伤的时候,悄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有点感觉。”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伤口,“像是符咒,和风搭上线了。”
“什么意思?”张薇连忙走过来扶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就是……以前画符,靠的是体内的灵力驱动。现在好像……能直接用风当燃料。”陆平安说着,试着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最简单的符纹。
指尖掠过空气的瞬间,一缕旋风突然自发地涌了过来,顺着符纹的轨迹流动,隐约凝聚出一个完整的符形轮廓。虽然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溃散了,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御风诀能做到的事了。
“符咒和风系融合?”张薇皱紧眉头,满脸难以置信,“这种事,也能被动触发?”
“可能跟双界者的血脉有关。”陆平安活动了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忍不住上扬,“反正不是坏事。至少下次再遇到那种铁疙瘩,不用再拼反应了。”
他说着,抬脚走向中央的石碑,伸手去擦碑面上的灰尘。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头,整座石碑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竟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光芒从下往上蔓延,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最后,所有的光芒汇聚到天花板的漩涡凹槽中,让那漩涡的转速越来越快。
漩涡的中心开始缓缓下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孔洞,一股比之前更强的吸力从中传出,地面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又来?”陆平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寻龙尺,警惕地盯着那个孔洞。
“这次不是攻击。”张薇盯着漩涡,眼神凝重,“是召唤。它在等什么人,完成某种仪式。”
陆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石碑底部,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正是用那种古羌文变体写的。他凝神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声:“以风为引,以血为契,承命者入。”
他回头看了眼来路,那条通道已经完全封闭,石壁光滑平整,仿佛从未存在过。墙上那些亮起的文字,位置也在不断变化,显然,他们进来的路径已经被彻底重置了。
“看来,只能往前了。”陆平安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薇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等等!”
“怎么了?”陆平安回头看她。
“你耳朵。”张薇指着他的右耳,眼神里满是惊异,“你的耳钉,在发光。”
陆平安抬手一摸,耳廓上的铜钱耳钉果然烫得惊人,表面还浮现出细密的风纹,像是被人用利器重新刻画过,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吸力陡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们狠狠拽进去。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很快就爬到了两人的脚下。
“站不住了!”张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的金光几乎要溢出来。
陆平安把寻龙尺咬在嘴里,双手撑地,试图稳住身体。可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裂缝越扩越大,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塌陷下去,露出漆黑的深渊。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张薇反应极快,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下坠的力道带着,一同跌进了黑暗里。
两人在半空中急速坠落,耳边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厉鬼在嘶吼。陆平安在混乱中伸手乱抓,终于抓住一根突出的石棱,掌心的伤口被磨得鲜血淋漓,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望不到尽头。他抬头往上看,刚才的圆形大厅正在缓缓上升,很快就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张薇挂在他的腰上,双手死死抱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平安没说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新融合的风系能量正在躁动不安,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而古老的信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自然凝聚的一缕旋风,那旋风盘旋着,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风不止是风。
它真的记得,所有走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