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摔在地上,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什么硬物,闷痛从脊椎炸开。他咬牙翻过身,手撑地想站起来,指尖却触到一层细沙——干燥的、带着地下凉意的细沙。
头顶没有光,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石壁间来回撞,像困在罐子里的兽。
旁边窸窣响动。张薇趴在那儿,膝盖蹭破了,深色布料洇开一小片暗色。她没吭声,只抬起右手,掌心缓缓泛起一缕淡金色的光,勉强照亮周围四五步距离。
这是个石室。比刚才的大厅小,四壁是整块岩石砌成,严丝合缝,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已经磨得快平了,有的还锋利得像昨天才刻上去。
“没死就算运气不错。”陆平安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右耳。铜钱耳钉还在发烫,像刚在火里滚过一遭。
张薇坐起来,掸了掸灰,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又流血了。”
他低头。掌心那道旧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细沙上砸出几个深色小点。刚才攀石棱脱困时磨得太狠,现在连握拳都费劲。
他扯下卫衣袖口,胡乱缠了两圈,“没事,老伤了。”
张薇没接话,转头看向石室中央。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碑前地上端正地放着一本册子,兽皮封面,边角已经腐烂翘起,但能看出上头有字。
“那是什么?”陆平安走过去,蹲下身。
“古籍。”张薇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里面有灵波波动,不是寻常物件。”
陆平安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书页,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来!他缩回手,发现刚才缠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来。
“封印?”他皱眉。
“嗯。”张薇走近几步,瞳孔里的金光亮了些,“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开。”
“我猜也是。”他咬了咬腮帮子,把嘴里早就没味的泡泡糖重新嚼了几下——甜味早没了,只剩一点黏糊糊的橡胶感,但这个动作能让他脑子转得快些。
他盯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开风道,是用血启的。你说……这次是不是也得见血?”
张薇点头,“可以试试。”
陆平安解开布条,用指甲在掌心伤口边缘又划了一下——不深,但足够挤出一滴饱满的血珠。血滴落在书皮上的瞬间,整本书轻轻一震!表面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突突跳了两下,然后慢慢淡去。
“成了?”他问。
“还没。”张薇将手掌悬在书页上方,金光从她指尖流泻而下,照在封面上。那些纹路再次亮起,这次颜色更深,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圆环中间缺了一小块,像等着钥匙的锁孔。
“差一点。”她说。
陆平安把剩下的血全抹上去,整只手掌按在书皮上。这一次,封印彻底裂开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什么锁链崩断的声音。
古籍自动翻开。
第一页上是几行字,笔画扭曲怪异。
“这是啥?”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
“古羌文变体。”张薇凑近了些,金光随着她的视线在字迹上游走,“写的是……‘河伯分身藏于量子态,需双界者意识共鸣方可唤醒’。”
陆平安愣住,“啥意思?”
“不知道。”她摇头,手指轻轻抚过下一页,“但后面还有内容。”
她继续照着书页。光束穿透纸面的刹那,空中忽然投出一段虚影——不是图像,更像一团流动的光雾。一个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从书里传来的,也不是从石室任何角落,而是直接出现在两人脑海里:
“分身被教廷封印在楼兰主殿,需同时破三处圣印。”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石室猛地一晃!
“谁说的?”陆平安猛地抬头。
“不是人。”张薇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是留存在这里的意识残片……类似录音。”
“所以河伯真有个分身,还被人关起来了?”他摸着下巴,声音低下去,“而且还得我去救?”
“听起来是这样。”
“麻烦了。”陆平安咧了下嘴,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任务比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离谱。一个是不会做,另一个是根本看不懂题目。”
石室又震了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墙角开始簌簌掉碎石,天花板上裂开几道细缝,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
“不能待这儿了。”张薇拉他一把,“结构要塌了。”
陆平安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本书,盯了两秒,忽然弯腰——不是去拿,而是把整本古籍抄起来,利落地塞进卫衣内袋。耳钉贴着胸口的位置立刻烫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呼应。
“走!”张薇拽着他往门口方向冲。
他们之前滚进来的地方已经被一块崩落的巨石堵死,严严实实。只有左侧墙壁裂开一道缝隙,不宽,但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去,刚踏进甬道,身后轰隆一声——整间石室塌了下来!烟尘冲天而起,几乎灌满通道。
陆平安回头看了眼,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本书到底啥来头?”
“不止是记录。”张薇喘着气,金光在她掌心明灭不定,“它本身……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
“难怪刚才耳钉发烫。”他摸了摸右耳,“我还以为是过敏。”
“不是。”她摇头,“它在回应这本书。”
陆平安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还在渗血,但血迹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就那么一闪,快得像错觉。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脑子似乎清楚了些。
通道前方漆黑一片,不知通向哪里。脚下是倾斜向下的台阶,每一级都差不多高,修得整齐,显然是人工所为。
“刚才那个声音说要破三处圣印。”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窄道里带着回音,“可没说在哪,也没说怎么破。”
“信息不全。”张薇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我们只知道目标,不知道路径。”
“那就只能一步步来。”他舔了舔牙齿,“反正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原路返回吧?”
“不想回去也得考虑安全。”她说,“如果这里真和楼兰主殿有关,宋明琛的人可能也在找入口。”
“他们肯定比咱们慢。”陆平安笑了笑,那笑里有点痞气,“我们现在可是拿着唯一通关密码的人。”
话音刚落,通道两侧的墙上突然亮起光——不是电灯,也不是火把,而是嵌在石缝里的发光晶体,一块接一块地苏醒,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沉睡的眼睛忽然睁开。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出了墙上原本隐在黑暗里的图案。
是一幅壁画。
画上有个身穿宽大长袍的男人站在高台之上,双手高举向天。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台下跪满了人,密密麻麻,全都匍匐在地。男人身后还站着另一个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轮廓僵硬,透着一股非人的气息。
“这是……河伯?”张薇停下脚步。
“不像祭祀。”陆平安眯起眼,“倒像是某种交接仪式。”
壁画最右边刻着三个圆环,彼此交叠,每个环里都有不同的符号。其中一个环正在发光——淡淡的、持续的白光,位置正好对应他们之前推测的楼兰主殿方向。
“三处圣印。”他声音沉下来,“原来真是三个地方。”
“而且已经有线索了。”张薇指着那个亮起的环,“说明至少有一个位置……已经激活了。”
“或者被人动过了。”陆平安补了一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贴到墙面上。壁画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差点被忽略。但这次不用翻译他也认出来了——是简化汉字,横平竖直:
“持钥者入,违者形神俱灭。”
“口气不小。”他哼了一声,指尖拂过那行字,“谁写的谁负责。”
张薇忽然抬手,指向左侧墙面,“那边有动静。”
陆平安立刻转身,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寻龙尺——可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晶体光芒的波动都没有。
“不是敌人。”她说,手没放下,“是风。”
“风?”他皱眉。
他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那股新融合的、还不太听话的风系能量。指尖很快传来感应——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从通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节奏,一起一伏,像呼吸,也像心跳。
“这风不对。”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它在引导我们。”
“往哪?”
他看向通道尽头,那里蓝光渐弱,重新没入黑暗。
“前面。”
两人加快脚步。越往前走,空气越暖。原本冰冷的石壁也开始变得温热,手摸上去甚至有些烫——像是地下深处藏着热源,正透过岩石传递上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并列摆在面前,每条都一模一样:宽度、高度、甚至地面石板的裂纹都对称分布,像是刻意复制的。
“选哪条?”张薇问。
陆平安掏出寻龙尺,平托在掌心。可指针一动不动,无论他怎么晃,怎么调整方位,都像焊死了一样。
“被屏蔽了。”他收起来,塞回腰间,“只能靠感觉。”
他站在路口中央,闭上眼。三股气流分别从不同方向吹来,温度、湿度、流速都微妙地不同。其中一股——中间那条——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和他耳钉发烫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像是同源的呼唤。
“走中间。”他说。
两人刚迈步踏上中间那条路,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头顶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大块大块的石头砸下来,轰隆隆一阵烟尘翻滚——等动静平息,左右两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严严实实。
“看来没得选了。”陆平安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堆得比人还高。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他们几乎是半跑着前进,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重叠回荡,身后时不时还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催着人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肺里火辣辣的,腿也开始发酸。就在这时,前方终于出现光亮——不是幽蓝的晶体光,而是强烈的、近乎刺眼的白光,从一个圆形洞口透出来,将通道尽头染成一片模糊的亮色。
“出口?”张薇喘着气问。
“不像。”陆平安放慢脚步,手按在墙上,“太规整了,像是人造光源。”
他们靠近洞口,趴在边缘往里看。
里面是个巨大的空间,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岩壁上布满发光晶体,但这次不是蓝色,而是炽烈的白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中央是一座石台,方正平整,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块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和壁画上一模一样的三个圆环。
其中一个环,正在持续闪烁。
白光随着闪烁的节奏明明灭灭,映在陆平安脸上。他盯着那个环,耳钉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张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