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盯着腕上那块磨掉漆的旧表,秒针拖着迟缓的步子,像黏了铅似的一格一格往前挪。他脊背抵着土楼地下室冰凉的夯土墙,耳廓上的铜钱耳钉贴得紧实,屏着气,等那点微弱的信号彻底消散。
外面的风沙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地面震动。沉闷的引擎声由近及远,车队的光柱像一柄柄银矛,刺破浓稠的夜色,正朝着越野车逃走的方向穷追不舍。
“他们信了。”张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平安没应声,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骨片背面的刻痕——一个圆圈中间竖了道笔直的线。这印记,和岔路口那块歪脖子石头上的标记分毫不差。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要开口,耳廓突然传来一阵灼烫。那股热流顺着耳钉钻进皮肤,一路窜到脑门,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下一秒,一个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里,像是被狂风撕扯过,断断续续的。
“别往地图标的方向走。”
是瘸叔!
陆平安猛地挺直腰背,低声急唤:“师父?你在哪儿?”
“我在哪……不重要。”声音裹着风沙的糙感,忽强忽弱,“楼兰那地方……邪门得很。有座‘风神墓’,和你们要找的河伯……有点渊源。”
张薇显然也听见了,她快步凑到陆平安身边,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像一缕游丝般缠上那枚发烫的耳钉,似在确认这传音的虚实。
“风道藏古气,遇血则开。”瘸叔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但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等等!”陆平安心头一紧,追问,“什么叫遇血则开?要谁的血?”
话音未落,耳钉的温度骤然跌落,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脑海里的声音也跟着断了,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两人对视一眼,地下室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秒后,陆平安从卫衣内袋里摸出那支寻龙尺。尺身顶端原本发黑的木痕,此刻竟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像是有血在里面慢慢渗开。他闭上眼,将寻龙尺平摊在掌心,松开手指,任由它自己转动。
尺尖轻轻震了一下,随即缓缓偏转,稳稳指向东南方。
“走。”陆平安收起寻龙尺,声音干脆。
张薇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猫着腰钻出墙角的塌口。外面的夜黑得彻底,伸手不见五指,整个小镇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沙丘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两人贴着沙丘边缘,踩着松软的沙子,避开主路,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挪去。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前方的地面突然陷下去一块,露出一道浅浅的洼地。表层的沙很薄,底下青灰色的岩壁隐约可见。陆平安蹲下身,用手扒开浮沙,指尖触到岩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一圈刻得极为规整的纹路,线条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图案。
“就是这儿。”他低声道。
张薇伸出手,指尖的金光落在刻痕上,缓缓扫过。那些沉寂的线条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微微泛起一层幽暗的光,可转瞬之间,光芒又黯淡下去,归于死寂。
“封住了。”张薇收回手,眉头微蹙。
陆平安掏出符纸,往岩壁上一贴,符纸刚碰到石头,就“嗤”的一声,碎成了粉末。他又举起寻龙尺,用力敲击封印边缘,只听见一阵空洞的回响,岩壁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脑子里闪过之前改写契约的那一幕——那次,也是非要用血才行。
“双界者血启……”他低声念着,摸出腰间的匕首,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落在封印的正中央。
血珠刚触到岩面,整片沙地猛地一颤,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岩层开始发出咯吱的声响,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宽,一道幽深的通道,在两人面前缓缓显露出来。
一股带着陈年土腥味的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张薇下意识退后半步,瞳孔里的金光骤然盛起,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通道深处,忽然抬手,指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人。”
陆平安用手背擦掉掌心的血,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风道深处,立着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瘦长,轮廓飘忽不定,看不清脸,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黑暗,直直落在陆平安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
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他。
“你来了。”声音很轻,像是风刮过石缝,带着沙沙的回响,“时机到了。”
陆平安没动,沉声问:“你是谁?”
“我是守门人。”影子的声音依旧平淡,“也是引路人。”
“河伯呢?”陆平安追问。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手,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周围的黑暗里。
通道里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陆平安的卫衣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要进去吗?”张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陆平安摸出兜里最后一块泡泡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甜腻的味道早就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蜡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来都来了。”他吐出一句话,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通道入口。
脚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脉搏,强劲而有力。
张薇紧随其后,站到他身边。陆平安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明显低了很多,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刚才那个影子……”张薇刚开口,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鸣。
那声音雄浑而苍凉,像是古老的钟响,又像是悠远的号角,在狭长的风道里反复回荡。
整个风道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沙粒簌簌往下掉,砸在两人的肩膀上。陆平安抬头,看见岩壁上的刻痕全都亮了起来,一圈接一圈,像是流动的光带,朝着通道深处延伸而去,指引着方向。
“快走。”陆平安拉了张薇一把,加快了脚步。
通道不算窄,却越往里越往下倾斜。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脚下的路面也从沙石变成了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同一个符号——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和骨片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约莫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极高,几乎顶到了洞顶,门板光滑,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大小与成年男子的手掌正好契合。
陆平安看着那个凹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眉头拧了起来。
“又要血?”张薇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看来是。”陆平安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再次割开掌心,那道石门却突然动了。
不是向两侧打开,而是缓缓下沉,一点点陷进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四壁光滑,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岩壁上刻痕的微光。
陆平安缓步走近,才发现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了,一行行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凡入此地者,需持双界之血,承风神之命,方可开启第三道门。”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张薇站在他身边,盯着碑文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不是现代文字。”
“我知道。”陆平安指着其中一行,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字符,“这些符号,像是古羌文的变体。我以前在李半仙那本残册上见过,只是认得不全。”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冰凉的碑面。
指尖刚碰到石碑,整块石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紧接着,一道虚影从石碑中缓缓升起,落在两人面前。
那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布满皱纹,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迹。可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洪亮得不像幻象,在石室里震得人耳膜发颤。
“来者何人?”
陆平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沉声答道:“我叫陆平安。”
“陆家后人?”老头眉头微微一蹙,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血脉不对。”
“我是……被选中的。”陆平安顿了顿,如实回答。
老头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光束从他指尖飞出,像一条灵活的小蛇,缠上了陆平安的手腕,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游走全身。
几秒后,光束缓缓缩回,回到老头掌心。
“体内有河伯印,掌心有双界痕。”老头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倒是真的。”
他低头,目光落在陆平安还在流血的手掌上,点了点头:“血已验,门可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尽头的墙壁缓缓裂开,一道新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一股比之前更冷的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张薇的裙摆刚飘起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条道……通哪里?”张薇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忍不住问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
“记住。”他在彻底消失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声音缥缈而悠远,“风不止是风,它记得所有走过的人。”
石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穿过通道的呜咽声。
陆平安看着那道新出现的通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还在滴血的伤口,沉默不语。
他把嘴里那点没味道的泡泡糖咽了下去,抬脚,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张薇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通道比之前更深、更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发光的石块,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那些刻着符号的青石板,在两人脚下微微震动,像是在应和着地底深处的脉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桥。
桥身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深到看不见尽头。桥身由一块块青石板拼成,没有护栏,空荡荡地悬在半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陆平安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望着那座桥。
“要过去?”张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桥头突然亮起一圈诡异的红光,将整座桥都笼罩在其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在耳边响起。
“以血为引,以命为契,过桥者,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