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指刚触到丹书铁券,背包里的人皇玺突然猛地一震。那股热意并非灼烫,反倒像有人在玺内急促叩门,一下重过一下,撞得人心慌。他愣了半秒,立刻松了铁券,伸手将玉玺掏了出来。
玉玺表面漾开一层水波似的柔光,紧接着整块玺身径自腾空,悬在他胸口的高度缓缓旋转。幽蓝的光从玺身裂缝里渗出来,投在对面的岩壁上,竟映出一幅清晰的地图。陆平安下意识后退半步,一眼看见天山的位置正急促闪烁着红点,频率越来越快,像濒死的心跳。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瘸叔倚在墙边,伤腿撑着地面,重心歪向一侧,听见这话才慢慢抬眼。他没吭声,只将铁钩微微抬起,指节粗粝的指尖,正对着那片光影。
李半仙原本闭着眼调息,此刻突然睁眼,嘴里急急念了句咒,伸手就去摸布袋里的铜钱。可铜钱还没掏出来,人皇玺的震动陡然加剧,竟直直从空中坠落。陆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掌心被玺身边缘磕得生疼,麻意顺着指骨往上窜。
“它要我们看那个地方。”他攥着玉玺,指腹蹭过发烫的玺面。
“不是要看。”李半仙喘着气,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脸色白得吓人,“是它自己,快控制不住了。”
话音刚落,控制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原本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一行猩红的倒计时跳了出来——00:05:00。
数字一闪,四周的破法弹竟跟着亮起,一圈环形灯由灰转红,一明一暗的,像野兽起伏的呼吸,透着股不祥。
“又来了?”陆平安眉头紧锁,快步冲过去。他盯着控制台面板,见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手印凹槽,凹槽底下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经年累月渗进去的,黑红交错,触目惊心。
他咬开指尖,将血珠滴进左侧凹槽。血刚落定,便顺着纹路蜿蜒漫开,一路淌到中间的按钮上。可按钮只亮了半边,剩下的一半依旧沉在黑暗里,像堵死的生路。
“要两个人的血?”他回头看向瘸叔和李半仙,声音里带着急意。
没人应声。李半仙还在慌乱地翻着铜钱,瘸叔站在原地没动,铁钩垂在身侧,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陆平安瞥了眼倒计时——00:04:32。时间根本不等人,他冲着瘸叔喊:“叔,搭把手!”
瘸叔抬眼看他,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两秒后,他抬手用铁钩划开掌心,鲜血立刻顺着金属杆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他一步一挪地走过去,将流血的手掌按进右侧凹槽。
血丝沿着纹路爬行,与左侧的血线在按钮处交汇。就在两条血线触碰的刹那,中间的按钮终于通体亮起,红得刺眼。
“按!”陆平安吼出声。
两人同时按下。
倒计时骤然停在00:04:18。
整个空间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里的寒意都仿佛凝滞了。破法弹的红光慢慢褪去,恢复成灰扑扑的外壳。陆平安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忙撑住控制台边缘,掌心的冷汗蹭在冰冷的金属上。
可就在这时,李半仙突然往前一扑,重重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兄……是你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瘸叔猛地抬头,下意识后退半步,铁钩横在胸前,像是防备着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李半仙没起身,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泣血:“师兄,我认得你。三十年前,火场里是你把我推出去,自己的腿被烧断。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还活着。”
瘸叔的手猛地一抖,铁钩撞在石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不姓李,也不是你师兄。”他别过脸,声音硬得像石头。
“可你就是!”李半仙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当年风水录被抢,你为了护书斩了本命根,还被人下了阴咒。我亲眼看着你倒在血里,以为你没了。可后来我才发现,你没死,你只是躲了起来,把自己藏在了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瘸叔站着没动,铁钩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地面积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像颗嵌在地上的朱砂痣。
“我没躲。”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怕牵连你。那批人连守墓人的全家都不放过,我不能带着你,一起去死。”
李半仙拼命摇头,泪水砸在地上:“可你不该一个人扛。这些年我装疯卖傻,算卦骗钱,就是等着找你。我以为你恨我,恨我没守住规矩,可原来……原来你一直在替我挡灾。”
他说着,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钱,狠狠掷在地上。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时,正面朝上,纹路清晰。
“归魂卦。”他哑着嗓子,“这是你教我的最后一课,我记了三十年。”
瘸叔盯着那枚铜钱看了许久,久到陆平安都觉得空气要凝固了。然后,他慢慢放下铁钩,走到李半仙面前,弯下腰,用那只残缺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李半仙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全在此刻涌了出来。
陆平安站在一旁,没说一句话。他低头看向控制台,发现屏幕上的倒计时虽停了,底下一串数据流却还在疯狂滚动,全是些扭曲的符号,根本看不懂。他刚想凑近细看,怀里的人皇玺又开始震动。
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更猛,几乎要从他掌心挣脱出去。
他赶紧将玉玺捧稳,才发现玺底烫得吓人,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他忽然想起瘸叔说过,这玉玺不能过载,否则会炸。慌忙摸出一颗泡泡糖,嚼得稀烂后贴在玺底,那灼人的温度,才慢慢降了下去。
可他刚松口气,墙上的地图竟再次浮现。
天山的红点还在闪烁,只是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是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曳地的长裙,立在茫茫雪地里。她没有回头,可陆平安却莫名觉得,她知道背后有人在看。
“那是谁?”他开口问,声音有些发紧。
没人回答。
瘸叔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铁钩险些脱手。
李半仙擦了擦脸,抬头看向那道影子,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颤声道:“不可能……她早就死了。”
“谁死了?”陆平安追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李半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影子,眼神里满是惊惧。
瘸叔慢慢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半仙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全是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见过她?”他失声问。
瘸叔点头,声音沉得像潭水:“二十年前,秦岭外的山口。她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凤血’在哪。我没说,她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凤血”二字一出,人皇玺又是剧烈一震,险些从陆平安怀里掉下去。
地图瞬间放大,清晰地显出一条路线。起点是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终点则是秦岭深处的一个山谷,山谷旁,刻着两个字:凤巢。
“所以这不是巧合。”陆平安喉结滚动,“协会炸灵脉,根本不是为了封住什么,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李半仙缓缓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脸色凝重:“不,他们不是要封。他们是怕,怕里面的东西被放出来。”
“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瘸叔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你奶奶当年,就是为了这个死的。”
陆平安浑身一怔,像被冰水浇透。
他还想追问,控制台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屏幕上的数据流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模糊。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间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温柔。左边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脸色阴沉,眼神狠戾。右边是个道士打扮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块玉牌,那玉牌的形状,竟和他背包里的人皇玺,分毫不差。
陆平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玉牌上,指尖都开始发颤。
“这个人……”他指着照片里的老道,声音艰涩,“是谁?”
李半仙闭了闭眼,没作声。
瘸叔却抬手碰了碰屏幕,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是你妈。”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年前的事,是她先发现的。她说‘凤血’碰不得,碰了就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没了。”
陆平安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半仙低声补充:“那天夜里,你家门口没留半点外人的痕迹,门窗都好好的。可她就是凭空消失了,只留你一个人在摇篮里哭。我们都以为她是被人掳走了,可现在想想……或许,她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陆平安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为了不让别人找到你。”瘸叔收回手,重新握紧铁钩,指节泛白,“你是她最后的棋。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些人会回来找这块玺,也一定会找到你。”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
陆平安只觉后颈发麻,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人皇玺,竟见玉质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用指甲细细刻上去的,力道极重:
“见字即燃,勿念亲恩。”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个字的笔画,那行字突然自燃,火苗一蹿而起,足有一寸高,烧得极快,不过几秒便化为灰烬。玉玺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李半仙捡起地上的铜钱,慢慢塞进布袋,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瘸叔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那扇早已紧闭的密室门,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冷。
“接下来……怎么办?”陆平安问,声音里带着茫然。
瘸叔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铁钩,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
一声,沉闷而清晰。
又一声。
像是在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递去信号。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重型机器启动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陆平安还想再问,却感觉掌心的人皇玺又开始发烫。他抬手一看,玺底竟裂了一道细缝,细得像发丝,却深可见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出来的。
裂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点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