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凝着掌心那道裂痕，血珠从人皇玺的罅隙里缓缓渗出来，一滴，又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晕开细碎的红。他僵着没动，也没出声，只把牙关咬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嘴里的泡泡糖早嚼没了甜味，只剩股发酸的胶涩，黏在齿缝里硌得慌。他呸地吐掉，指尖撕开新的一颗塞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像是要用这机械的动作压下翻涌的情绪。
墙边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他抬眼，见李半仙正佝着腰，把铜钱一枚枚收回布囊。老头脸色白得像纸，仿佛刚从一场濒死的大病里挣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每一口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
“你妈的事……”李半仙开口，声音沙得磨人，“我不该瞒你。”
陆平安抬手打断，头也没摇，只沉声道：“现在不提这个。”他抬手指向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紫玉为什么会出现在凤巢？她手里那东西，和人皇玺太像了。”
李半仙闭了眼，没接话，像是默认了什么，又像是无话可说。
陆平安也没再追问，目光扫向背包侧面的暗袋。那里藏着个锈迹斑斑的小匣子，是他方才撬开墙壁缝隙时顺手摸出来的。匣子巴掌大，表面刻着一圈扭曲的纹路，指尖碰上去，凉意在皮肉下钻，直抵骨头。
他用指甲抠了抠封口，纹丝不动。
“符咒锁着。”他低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藏着几分笃定。
李半仙这才睁眼，看了他一眼，从布囊里捻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滴溜溜转了三圈，落定时，正面朝上，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滴血。”他只说两个字，字字都沉。
陆平安二话不说，用指尖划破掌心，将血抹在匣盖上。血迹刚沾上去，那圈扭曲的纹路便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像潮水般褪去，消失无踪。他轻轻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截青铜简，上面只刻着四个字：
凤血启门，双血为钥。
他念出声，眉头拧成了结：“双血，是指我和瘸叔？”
李半仙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守墓人血脉，缺一不可。”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哼。
张薇靠在石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黑色裙摆的边缘凝了一层薄霜，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金瞳微微发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瞳孔里漾着细碎的光。
“怎么了？”陆平安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
“凤巢……”她的声音轻得像缕烟，“里面有东西。很强。它在动。”
“是活的？”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她摇头，金瞳里浮起一丝惶然，“像睡着了，可它能感觉到我们，就在那里，盯着我们。”
陆平安站起身，回头看向那面被火光燎过的墙。先前只瞥了几眼，浮雕看得不全。他重新摸出打火机，又嚼了块泡泡糖，裹在火苗外头点燃——这是他惯有的法子，能让火光更稳，也更幽。
幽蓝色的火光贴着墙面扫过去，岩壁上的画面一点点显出来，像一幅沉了多年的画，终于露了真容。
一群黑衣人立在山谷外，手里攥着长刀与铁链，刀光映着谷口的大火，烈烈作响。空中盘旋着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翅膀展开，几乎遮了半片天，翎羽间淌着暗金色的光。几名守墓人倒在血泊里，血淌进泥土，凝成黑红色的痂，只剩一个背影立在崖边，手里攥着一块玉牌，正对着涌上来的人群，孤得像座山。
陆平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钉在那个背影上，喉咙突然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发哑，“是不是紫玉？”
张薇已经走到他身边，金瞳死死盯着浮雕里的女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瞳孔里竟渗出血线，红得刺目。
“是她。”她说，字字都带着颤，“我认得她的气息。她没死，三十年前，她就站在那里。”
“可照片后面明明写着她死了。”陆平安的声音沉下去，“协会的记录说，她执行任务时失踪，连骨灰都没留下。”
李半仙忽然咳了一声，走上前来。他没看浮雕里的人，只盯着那枚玉牌的形状，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像是揭开一段尘封的过往：“那时候，协会还不叫协会。他们叫‘清脉司’，专管龙脉异动。那一次，他们要毁了凤巢，因为有人算出，凤凰涅盘之日，便是人间大乱之时。”
“所以紫玉是来阻止他们的？”
“她是来护巢的。”李半仙纠正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她从来不是协会的人，她是守墓人，和你一样。”
空气骤然静了，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转。
陆平安看着浮雕里那个孤身立在悬崖的女人，胸口突然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巨石。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行字——“见字即燃，勿念亲恩”。那时他只当是警告，如今想来，那字字句句，都像是遗言。
“凤血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血。”李半仙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精魄。凤凰每三百年自焚一次，巢底会留一点魂火。谁碰了那火，就会被当成祭品，拖进轮回里，永世不得出来。协会怕的不是封不住它，是怕有人把它唤醒。”
“那我们要去的地方……”
“就是那个巢。”李半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你要进去，就得用自己的血开门。但只靠你一个人不行，必须有另一个守墓人同时献血，不然结界不会开，反而会把你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陆平安沉默了几秒，指节攥得发白，然后抬眼问：“瘸叔知道这事？”
“他知道。”李半仙说，“所以他刚才走了。他不想让你死。”
“我没想死。”陆平安把嘴里的泡泡糖嚼得更响，像是在跟谁赌气，“我只是想看看，我娘当年为什么非要把我一个人扔在摇篮里。还有紫玉，她为什么要替我们守着那个地方，守了这么多年。”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人皇玺，裂缝似乎比刚才宽了些，血渗得慢了，快要凝住，像一道暗红色的疤。
张薇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指尖凉得像冰。
“我能帮忙。”她说，金瞳里带着坚定，“虽然我不是守墓人，但我能感应到结界的波动。如果你需要找时机，我能提醒你。”
陆平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却算是应下了。
李半仙叹了口气，从布囊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来时，铜钱上沾着一点唾沫，泛着湿冷的光。
“我再卜一卦。”他说。
铜钱落地，翻了两下，稳稳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白得没一丝血色。
“怎么了？”陆平安追问，心沉了下去。
“卦象说……”李半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去可以，但不能带玺。”
“什么意思？不能带人皇玺？”
“它会引来东西。”李半仙盯着地上的铜钱，眼神里满是忌惮，“那个巢不喜欢它。你带着它进去，就等于提着刀去敲鬼门，是自寻死路。”
陆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人皇玺，它还在微微发热，裂缝里的血已经凝固，成了一道暗红的线，像生在玺上的疤。
他想了想，把玺塞进背包最底层，又铺了几张符纸盖住，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不带就不带。”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反正我也不是靠它打架的。”
张薇忽然抬头，金瞳猛地收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极危险的东西。
“等等。”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恐，“墙上……多了点东西。”
陆平安立刻转身。
火把还在烧，幽蓝的光映着浮雕。画面没改，可在那女人脚边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被人刻上去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裂痕，沾着细碎的石屑。
“持玺者入，必燃亲魂。”
话音刚落，火把“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涌过来，吞没了整个空间，连一丝光都没剩。
陆平安站在原地没动，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擂鼓。
如果他带着人皇玺进凤巢，第一个被烧尽的，会是他娘的魂。
可如果不带，他凭什么相信，自己能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来？
李半仙摸索着从地上捡起铜钱，塞回布囊，没说话，也没点灯，像是任由黑暗将他们裹住。
张薇靠在墙边，手指紧紧绞着发梢，指节泛白。她的体温降得更快了，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缕缕，散得极快。
陆平安把手伸进背包，指尖再次触到人皇玺的温度，滚烫，又带着刺骨的凉。
这一次，他没把它拿出来。
只是隔着帆布，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裂缝，像是在跟什么告别，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决定。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死寂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我们走。”他说，“先找瘸叔。”
张薇默默跟了上去，金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李半仙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指尖划过的地方，似有微光一闪，又被他迅速抹掉，像从未有过。
三人走出密室，身后的通道重新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远处的地面上，一枚铜钱静静躺着，正面朝上，纹路在黑暗里清晰可见，像是一个无声的谶语。
陆平安迈出第一步时，背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细若蚊蚋，却又清晰得可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缓缓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