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后颈的凉意还没散尽，指尖触到那滴血的瞬间，人已经矮身蹲了下去。他没抬头，目光死死钉在掌心那点暗红上——黏稠得过分，全然不像是刚落下的血。
“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沉哑。
张薇原本倚在石壁上，听见声音立刻绷直了脊背。她没出声，指尖却不自觉地卷住了发梢，金瞳在昏暗里微微亮着，像揉碎的星子落进眼底。
陆平安把背包重重甩在地上，扯开最里层的夹袋。瘸叔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声波炮残核还在，外层缠着褪了色的红布，瘸叔说这红布能压邪气。他撕开包装，里头的金属部件蒙着一层水光，像是在河底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泛着冷幽幽的光。
“刚才那声嗡鸣……不是错觉。”他捏起残核，指腹蹭过表面一道深裂的纹路，“这东西里头，还有动静。”
张薇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点谨慎：“你要现在试？”
“等不了了。”陆平安咬开一颗泡泡糖塞进嘴里，粗粗嚼了几下就吐出来，混着掌心的朱砂搓成一条红绳似的东西，“李半仙说过，音能聚魂。这玩意炸过一次，震出来的气息，说不定能把河伯的残识勾出来一截。”
话音落，他盘腿坐下，将残核搁在膝盖上，双手结印按向两侧太阳穴。唇齿间默念几句口诀，舌尖一顶上颚，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下窜，带着灼人的温度。
残核先开始发烫，是那种贴着皮肤的微灼，接着便发出低频的嗡响，像地底翻涌的潮声，沉闷又撼人。空气里浮起一层薄雾，水汽凝在墙角，慢慢聚出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虚虚晃晃的，看不真切。
“出来了？”张薇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按在胸口，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人影极不完整，只到腰部，肩膀以上全是散碎的虚影。唯独左臂清晰得扎眼，皮肤呈着青灰色，指尖不住往下滴水，五指张开时，竟带起细碎的冰晶，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陆平安松了口气，低声道：“成了。”
可这口气还没吐尽，那只手臂突然猛地转向张薇，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她心口而来。
陆平安反应更快，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剩下的泡泡糖上，扬手猛地甩出去。黏糊糊的一团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张半透明的网，堪堪罩住那只手，硬生生把它的方向拽偏。
手臂狠狠撞在石壁上，冰碴子四溅开来。张薇趁机往后猛跳，背死死贴住岩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厉害。
“怎么回事！”陆平安盯着那条失控的手臂，手已经摸向腰间的丹书铁券，指尖泛着冷意。
那道虚影扭曲了一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不是我……能量里混了别的东西……控制不住。”
“什么别的东西？”陆平安追问，掌心的汗濡湿了铁券的纹路。
“杀意。怨气。还有……机器的味道。”
陆平安瞬间明白了。这残核本就是张昊改装过的武器核心，早就掺了邪术和机械之力，如今强行激发河伯的残识，无异于往溃烂的伤口上撒盐，只会让一切更失控。
“怎么解决？”他咬着牙问。
那声音更哑了，像是随时会消散：“需要‘凤血’……净化。”
陆平安猛地想起青铜匣背面刻着的那两个字——凤血。当时没人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人名，也不是什么血脉代号。
是解药。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薇。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听见“凤血”二字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下眼角，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一滴血泪落了下来。
是金色的，裹着细碎的微光，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那条手臂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黑气从青灰色的皮肤下翻涌而出，像浓烟似的往上窜。手臂剧烈抖动起来，表层的冰层寸寸崩裂，整条肢体开始融化，化作点点光斑，悠悠往上升腾。
陆平安立刻伸手按住背包里的人皇玺。
玉玺竟自己浮了起来，悬在半空轻轻震颤。那些光斑绕着它转了三圈，最后尽数钻进玺身的裂缝里。
一声轻响，像古钟被轻叩了一下，清越又悠远。
玺面缓缓浮现出光影，勾勒出连绵的山脉轮廓，蜿蜒曲折，终点落在秦岭深处。轮廓旁，浮出两个小字：凤巢。
“原来不是人有凤血。”陆平安喃喃自语，“是地方。”
张薇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沾着干涸的金色血痕，触上去冰凉。
“你还行吗？”陆平安扭头问她，声音软了些。
她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就是冷。”
陆平安脱下身上的卫衣扔过去。她接住时手指僵硬得很，半天才勉强套上，宽大的领口滑到肩头，衬得她身形更单薄。
“这衣服太大了。”她小声说，拢了拢领口。
“先将就穿。”陆平安低头看着人皇玺，上面的光影还在微微闪烁，“咱们得改路线了。”
“不去天山了？”
“去，但得绕路。”他把玉玺收进背包，拉紧拉链，“凤巢在秦岭，离天山不算远。但这玉玺既然指向这儿，说明炸弹的事，远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薇缓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你是说……协会真正要炸的，其实是凤巢？”
“不清楚。”陆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但有一点能肯定——他们怕这个地方。”
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陆平安伸手拉了她一把，触到她的手时，才发现冰得吓人，像攥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你撑得住吗？”他又问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能。”她咬着牙，眼底的金芒淡了些，“只要不让我躺下就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岩石塌陷的声音。地面轻轻晃了两下，头顶的岩壁簌簌落下几粒碎石，砸在地上发出轻响。
“有人追过来了？”张薇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通道深处。
“不一定。”陆平安望向通道尽头，目光沉了沉，“也可能是机关启动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碎石，翻过来一看，背面有新鲜的划痕，是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左边的岔道。
“又是这种标记。”他皱紧眉，“跟刚才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张薇凑近看了看，指尖碰了下划痕：“是新划的。”
“最多十分钟。”他把石头塞进口袋，语气冷下来，“说明我们走到哪儿，他们都一清二楚。”
“换个方向走？”
“不。”陆平安摇头，眼底闪过一点狠劲，“这次，我不躲了。”
他拉开背包，掏出三颗圆滚滚的东西，外头裹着红纸，看着像过年玩的摔炮，却比普通摔炮沉得多。
“朱砂泡弹。”他勾了勾唇角，“瘸叔给的，说能震走十年霉运。”
张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道：“你要拿这个炸人？”
“炸人太费功夫。”他把泡弹揣进外套口袋，拍了拍鼓起的位置，“我就炸路。”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沿着主通道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陆平安一边走一边嚼着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寂静的通道里，倒成了唯一的动静。
走到三岔口，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指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刻了几个细碎的点，动作利落。
“这是什么？”张薇轻声问。
“记号。”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好找路。”
他刚要抬脚，忽然觉得背包里的人皇玺又热了一下。
不是灼烫，是温温的，像被人用掌心轻轻裹住，带着点暖意。
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玺面没什么变化，可那股温热感，却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散去。
“怎么了？”张薇察觉到他的停顿，问。
“不知道。”他合上背包，心里却莫名发沉，“就是感觉……它不想让我们走这边。”
“那……听玉玺的？”
“不然呢。”他站直身，往右边的通道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反正现在，我信这玩意比信卦象准。”
张薇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她的裙摆拖在地上，边缘结了一层薄霜，每走一步，都在潮湿的地面留下浅浅的湿痕，很快又被寒气冻住。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冷，冷得刺骨。陆平安呼出的气，刚离嘴就凝成了白雾，在眼前散得飞快。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扇石门，半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幽幽的，透着股诡异。
“里面有人？”张薇压低声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
陆平安没应声，只是把手伸进卫衣口袋，触到了那枚铜钱耳钉——它正微微发烫，烫得有些反常。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蓝光倏地一闪，灭了。
再亮起时，门缝里，多了一双眼睛。
漆黑一片，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平安的手缓缓抽出丹书铁券，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