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脚步没停。
通道越走越窄，头顶岩壁渗下的水珠，一滴滴砸在他肩头，他抬手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去擦——左手腕的臂环还在跳着红光，信号断断续续的，像节电量见底的遥控器。他垂眼扫了眼屏幕，屏息听了几秒，确认那微弱的滴滴声没断，才继续往前挪步。
张薇贴在他背上，轻得像缕游魂。栗色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凉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拽出来的铁链。他抬手把她往上托了托，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再撑会儿，快到了。”
她没应声，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前方地面渐渐现出怪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爬碾过，留着一道道滑腻的印子。陆平安刹住脚，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粒泡泡糖，嚼碎了混上朱砂粉，搓成个小团子往头顶一抛。
荧光炸开的刹那，岩壁上大片扭曲的符号骤然显形。
他皱紧眉，低骂：“这他妈啥玩意？鬼画符？”
张薇缓缓睁眼，淡金色的瞳孔映着那片荧光，指尖虚虚碰了下石壁。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沉得发哑：“不是咒文……是警告。‘守墓者血至，万虫避退’。”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就涌来密集的窸窣声——像几十把剪刀在石面上剐蹭，刺得人耳膜发紧。
陆平安立刻转身，背靠石壁将张薇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攥住了丹书铁券。还没等他展开，岔道口就涌出一片黑影。
是尸蟞。
比之前在巢穴里见的更大，通体黑得发乌，背上的骨刺泛着冷光，爬行时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最前头那只猛地张开嘴，一团黏液喷溅而出，砸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扬手甩出一张镇邪符，金光乍闪，符纸在空中炸开，震退了前排几只。可后面的尸蟞立刻补上来，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挡不住。
“这么耗下去，迟早被围死。”他咬着牙，摸出手机快速回拨李半仙留的加密语音。
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声音：“非符非器，唯血可止——守墓人之血！”
陆平安眼神一沉。
他懂了。
这些人造的怪物，不怕符篆，不怕法器，唯独忌惮血脉本身。
他抬左手，狠狠咬在食指上，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右耳的铜钱耳钉骤然发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肤上。
他扬手将血珠弹向空中。
血珠炸开，一股无形的波动四下扩散。
所有尸蟞猛地顿住，触须疯狂抖动，发出尖锐的嘶鸣。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紧接着，它们开始后退。
一只接一只，慌不择路地调头，争先恐后往黑暗里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
通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血腥味在冷空气中飘着。
陆平安松了口气，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刚才那一口咬得太狠，舌尖还泛着血腥味。他想抬手擦嘴，却发现左手腕被什么东西缠紧了——是张薇的头发。
她的栗色卷发不知何时绕上了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像是怕他再放血。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说话时呼出的气都带着霜气：“别死……你还欠我奶茶。”
陆平安愣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你倒记仇。”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凉得像深冬的瓷砖：“等这事了了，别说奶茶，火锅管够。”
她没回应，眼睛慢慢合上，缠在他腕上的头发也松了。
他重新把她背稳，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面爬满裂纹，门缝里漏出微弱的蓝光。他刚走近，腕上的臂环彻底没了信号，屏幕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进屏蔽区了。”他低声自语。
他把张薇放下，让她靠在墙边。她的呼吸细若游丝，可他不敢再给她喂泡泡糖了——最后一块，早就在上段路喂进了她嘴里。
他盯着那扇门，伸手摸向门心。
冰冷的石面上刻着两条盘绕的龙，龙头相对，龙眼的位置嵌着两颗晶石，颜色发暗，像蒙了层灰垢。
他取出人皇玺碎片，贴在门中央。
片刻后，碎片微微震动，投射出一行虚影文字：“双龙戏珠，血启归途。”
陆平安盯着那八个字，没动。
他清楚这种机关碰不得。上次触发陷阱，差点被压成肉饼；这次要是再出岔子，张薇没人顾，任务也彻底泡汤。
他回头看了眼昏沉的张薇，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可闭着的眼皮底下，金瞳却极轻地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松了口气，转回身子，站在门中央，右手按在胸口——那里还留着放血后的空落感，像被抽走了半截力气。他深吸一口气，把人皇玺碎片收好，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刃擦过掌心，鲜血涌了出来。
他正要把血滴在门上，忽然听见张薇喃喃说了句梦话：“等等……龙眼不对。”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怎么了？”
她没睁眼，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晶石……不是原装的。有人换过。”
陆平安抬眼盯住那两颗龙眼。
果然不对劲。左边那颗颜色更沉，纹路也生硬得很，明显是后嵌进去的。
他收回沾血的手，把小刀插回腰间。
“难怪写着‘血启归途’，合着是等着有人傻乎乎送血上门。”他冷笑一声，“换了机关眼，还想拿人当钥匙？”
他蹲下身，在门缝边摸了摸，指尖蹭到一点粉末。捻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灰尘。
是香灰。
还是殡仪馆里那种廉价线香烧出来的。
他眼神一冷：“有人来过。”
不是协会的人。
协会做事素来干净利落，绝不会用这种低档香。这是民间术士的手笔，要么是探路的散修，要么是某个家族派来的探子。
他站起身，扫了眼四周。
通道两侧有几处凹陷，像是临时藏身的地方。他走过去检查，其中一处的地上落着半截烧完的香头，旁边还有个空水瓶，瓶底印着“山泉”两个字。
他捡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但瓶身有一道划痕，不是生产时的压痕，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把瓶子翻过来，对着门缝的蓝光细看——划痕凑成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的岩壁。
他走过去，抬手敲了敲墙面。
声音不对。
是空的。
他放下瓶子，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朱砂粉撒在墙上，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符纸贴上去。
火光一闪，墙面上浮现出几个潦草的字，像是匆忙写就的：
“假眼诱血，真钥在右。”
陆平安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门上的双龙，忽然抬脚，狠狠踹在右侧龙头的下巴处。
“咔”的一声，龙头往下一沉，门缝里的蓝光骤然暴涨。
他迅速后退，把张薇往角落又拖了两米远。
几秒后，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右侧岩壁突然弹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枚青铜指虎，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陆平安走过去，拿起指虎。
入手冰凉，却能感觉到里面裹着一股沉凝的力量。他试着戴在右手上，大小刚好贴合。
就在指虎戴上的瞬间，左耳的铜钱耳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张薇气若游丝的声音：
“别戴……那是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