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从碎裂石碑下缓缓升起，青铜表面爬满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反复撞过。陆平安单膝撑地，左手死死按着胸口新裂开的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砸在符文边缘，刚沾到就“嗤”地蒸发，只留下焦黑的印子。
他右耳的铜钱耳钉裂了道缝，微弱的金光正一点点往外漏，像快没电的灯泡。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沾了层黏腻的血，随意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从兜里摸出块发黑的泡泡糖，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还能动？”他问。
张薇站在祭坛前，右手按在符文凹槽里，手臂上的罗盘纹路正和青铜表面的刻痕同步震颤。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发着抖。
“那就别愣着。”陆平安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这地方再待下去，咱俩就得成免费陪葬品。”
话音刚落，祭坛中央那颗漆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紧了又狠狠松开，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它表面扩散开来。空气瞬间冷得能结霜，张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陆平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的。
“它在叫。”张薇忽然说。
“谁？”
“师父的心。”她抬手指向祭坛中央，声音轻得发飘，“它在喊他……一直喊。”
陆平安皱紧眉，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黑得发亮的表面浮着层油腻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腌过。可就在他盯着看的瞬间，那心脏忽然轻轻颤了两下，节奏竟和他手腕的脉搏对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滴在符文上的血，正被一点点吸进去。可符文没亮，反而泛出暗沉的红色，像烧糊的电路板。
“不对。”他猛地拽过张薇的手，“它认的不是我。”
张薇没挣，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按在同一个位置。手臂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来，和祭坛的符文接上了，却始终差着最后一点。
“血脉……得是至亲。”陆平安喃喃着，突然想起什么，“李半仙说过，我姓陆，但命不独属陆家。”
张薇猛地转头看他，金瞳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师父当年收我当传人，不是随便选的。”陆平安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她手背上，“他留的后手，或许从那时候就开始布了。”
血落下的瞬间，符文“嗡”地一震，一道金红交错的光顺着纹路往上爬，像终于找对了电源。祭坛整体开始发烫，那颗心脏跳得更急，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黑色的黏液慢慢渗出来。
“成了？”陆平安刚松口气，张薇突然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侧边倒去。
他眼疾手快捞住她，低头一看，她的小腿已经开始发白，皮肤像被风干的泥巴般龟裂，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
“操！”陆平安一把撕开自己的袖子，又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她的伤口上。
血雾刚沾上那层白壳，就“嗤嗤”冒起烟，像烧红的铁浇了冷水。张薇疼得咬住下唇，没叫出声，反而反手死死抓住陆平安后腰的衣服。
“别停。”她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狠劲，“继续……混着你的血，我的还能撑。”
陆平安没废话，又是一口血喷上去，同时把她按在符文上的手压得更紧。两人的血在符文上交融，颜色从鲜红转成暗金，最后泛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锈铁里透出来的火星。
祭坛的震动渐渐减轻了。
那颗心脏的跳动也稳了些，黑液不再外溢，裂缝正缓缓合拢。
“行了？”陆平安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
“没。”张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它在等……等完整的仪式。”
话音刚落，祭坛底部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七道黑铁锁链从地底破出，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往上爬。其中两道直扑陆平安，他抬手甩出铜钱耳钉，金光一闪，锁链被震开半尺，可耳钉也“咔”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第三道锁链绕了个刁钻的弧，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接扣住张薇的脖颈，猛地一收。
她没躲，也没挣扎，只是轻轻闭了下眼。
锁链勒进皮肉，金色的血管从她脖颈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里钻。她反而更用力地抱住了陆平安。
“终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还清了。”
陆平安想拽开锁链，手刚碰到就被弹开，掌心烫出一道焦痕。他改用拳头砸，砸一下，锁链震一下，张薇的脸就白一分。
“你松手！”他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我不松。”她睁开眼，金瞳直直盯着他，“上次是你把我拉回来的，这次……换我带你走完。”
祭坛中央的心脏猛然膨胀，几乎要撑破表面。紧接着，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你们点燃的不是火种。”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是葬礼的引信。”
陆平安猛地抬头。
心脏表面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黑。那只手搭上祭坛边缘，缓缓往上撑，一具裹着黑斗篷的身影从心脏里爬出来，像从茧里蜕壳的虫。
是张昊。
他右脸的青黑纹路已经爬满整张脸，眼睛是纯黑的，连一点瞳孔都没有。他站在祭坛上，低头看着底下的两人，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献祭需要灵魂。”他抬起手，扣着张薇脖颈的锁链随之收紧，“而你们……刚好凑够两个。”
陆平安把张薇往身后拉，自己往前迈了半步，稳稳挡在她前面。
“你算个屁的仪式主持。”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语气里满是嘲讽，“茅山的扫地僧都比你有排面。”
张昊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零件在转，听得人牙酸。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这颗心脏里出来吗？”他慢慢走下祭坛，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裂开一道细缝，“因为这颗心，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容器。”
他抬起手，掌心浮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铃铛。
“噬魂铃。”陆平安一眼认了出来，语气瞬间冷下来，“你他妈居然还留着这破玩意？”
“它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张昊轻轻晃了晃铃铛，没听见声音，陆平安的太阳穴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锥子在里头狠狠搅。
他踉跄一步，膝盖刚要弯，张薇从后面扶住他，手臂上的罗盘纹路猛地亮起，替他挡下了那股力道。
“别管我。”陆平安低声道，气息不稳，“等会我喊三，你往左闪。”
“我不闪。”张薇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次，换我护你。”
张昊走到两人面前，举起铃铛正要再晃，陆平安突然抬手，把嘴里嚼了半宿的泡泡糖“啪”地甩在他脸上。
糖黏在张昊嘴角，竟开始冒烟，像被什么东西腐蚀着。
张昊愣了半秒，随即冷笑：“幼稚。”
他抬手要抹，那团糖却突然往里钻，顺着他嘴角裂开的皮肉渗了进去。张昊猛地甩头，双手疯狂撕扯自己的脸，可那糖像活了一样，顺着伤口一个劲往里爬。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点气急败坏。
陆平安趁机一把抱住张薇，往侧边滚出三米远。锁链被带得一紧，张薇脖子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锁链往下滴，落在地上“嗤”地一声，烧出小小的黑印。
祭坛上的心脏开始剧烈抽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昊跪在地上，双手还在疯狂抓着自己的脸，可那团糖已经钻进了他嘴里。他喉咙不停鼓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被堵住了气管，脸色渐渐发青。
“你……给我……吐出来！”他抬起头，眼白开始迅速发黑。
陆平安没再看他，转头盯着张薇，声音发紧：“你还撑得住？”
张薇点头，指尖依旧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只要你不放手。”
祭坛震动得更厉害了，青铜表面的符文全亮了，金红交错的光织成一张网，像烧红的铁网。那颗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祭坛上蹦出来。
张昊撑着地面站起来，脸已经看不出原样，整张嘴被那团糖封得严严实实。可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扣着张薇的锁链随之绷得更紧。
张薇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陆平安死死抱住她，又咬破手指，在她手背上飞快画了个符。
“这次。”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咱俩一起走。”
锁链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金属即将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