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绷到极限的瞬间，陆平安猛地往后一仰，借着那股拉力将张薇整个人甩到身前。他右耳残留的铜钱碎片还在渗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没管那血，反手将碎片抠下来，往掌心狠狠一划——血刚涌出来，就被他甩到空中，指尖飞快勾出个倒旋的符。
这符不打人，是用来照真相的。
符成的刹那，祭坛上的金红光网忽然顿住，像卡住齿轮的机器。紧接着，爬满青铜表面的符文开始倒转，快得拉出残影，活像录像带在倒带。空中浮出两道光路，一左一右岔开，像命运掰成两半的铁轨。
左边那条直扎张薇心口，光路里浮着她从小到大的画面：被绑在冰冷的实验台上，黑雾往血管里灌；十七岁生日那天被人推下楼，尸体在停尸房躺了三天才被发现；最后定格在她第一次睁眼看他，哑着嗓子问“我还能动吗”。
右边那条往城市地底蔓延，光路里是整座城的灵脉走向——地铁隧道、高压电塔、殡仪馆焚化炉的排烟口，全连成一张暗网。画面突然切走，商场塌陷、地铁脱轨、医院停电，无数人倒在街头，瞳孔泛着金——和张薇的眼睛一模一样。
“懂了。”陆平安抹了把脸，把血和汗一起蹭在袖子上，语气里满是自嘲，“杀她，灾就停；救她，城就灭。典型的送命题。”
张昊还在祭坛上跪着，脸被泡泡糖糊得没了形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像破风箱在抽气。他抬起手，指尖一勾，缠在张薇脖子上的锁链又紧了半寸。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没倒。
“没有第三条路。”张昊的声音从井底似的地方传上来，断断续续，“规则就是规则……要么她死，要么你看着所有人死。”
陆平安没理他，低头看向张薇。她正仰头望着他，金瞳里映着光路的分岔，像两盏快没电的路灯。她手指还在卷发梢，动作却慢得很，像是关节已经不太听使唤。
“你说过，我的命是你拉回来的。”她声音轻，却没抖，“一共三次。”
“现在轮到我了。”
陆平安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路线的交汇处。血刚落地，光路猛地一颤，像短路的电线。他立刻伸手按上去，想把两条路硬生生捏在一起——可掌心刚碰上光流，一股反冲力直撞进胸口，肋骨像被铁锤砸中，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操……”他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指缝里渗的血被光路吸进去，转眼就烧成黑灰。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用耳钉碎片蘸着血，在地上画了个双环交叠的符，想把两条命绑成一条。可符刚画完，祭坛突然震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瞬间化成带刺的铁荆，缠上他的手臂、腰腹，狠狠勒进皮肉。
“规则不容篡改。”张昊冷笑，哪怕脸烂得不成样，那笑声里还是透着得意，“你再试，她死得更快。”
陆平安喘着气抬头，看向张薇。她已经被锁链缠了大半身，从指尖开始，皮肤正一点点变白，像结了层霜——那不是伤，是晶体化，正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你松手。”他哑着嗓子说，“我还能……”
“你闭嘴。”张薇打断他，声音突然稳了，“你每次说‘还能’，都是要去玩命。”
她抬起手，没去碰脖子上的锁链，反而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得像铁片，却轻轻的，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傻，像第一次跟他说“谢谢”时那样。
“你说我命是你拉回来的。”她轻声说，“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被拉回来。”
陆平安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薇收回手，转头看向祭坛。她盯着那颗还在跳的心脏，盯着张昊，盯着锁链从地底伸出来的根部。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发梢，双手攥住了脖子上的锁链。
“你说没有第三条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祭坛都静了下来，“可你忘了——我不是非得活着，也不是非得死。”
下一秒，她猛地发力，双手反向一扯。
“咔！”
锁链根部应声崩断，铁链像受惊的蛇，“嗖”地抽回地底。张昊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显然受了反噬。而张薇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撞进陆平安怀里。
他下意识抱住她，却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耳边，气息轻得像风。
“我的命。”她轻声说，“早就该在1987年结束。”
话落，她全身的晶体化骤然加速。白光从指尖炸开，顺着血管往心口冲，皮肤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能看见里面金色的脉络正一寸寸冻结。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陆平安想喊，想把她推开，可手刚动，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透明，金瞳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闭上。
“别……”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轰——”
整座祭坛猛地一震，张薇的身体彻底化成一座人形晶碑，通体泛着冷光，像冰雕又像玉雕，稳稳立在祭坛中央。那股力量扩散开来，狠狠撞上张昊。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砸在祭坛边缘，手里的噬魂铃“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再也没了动静。
晶碑表面浮出一道裂痕，像是承受不住压力。可就在这时，全城的灵异能量突然静止了。
陆平安抬头，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口子，无数黑雾从下水道、焚化炉、停尸柜里涌出来，汇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球，悬在城市上空。眼球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符文般的纹路，缓缓转动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记录。
它盯着祭坛，盯着那座晶碑，也盯着跪在地上的陆平安。
几秒后，眼球缓缓闭合。
风停了，雾散了，连祭坛的震动都停了。只有那座晶碑还立着，裂痕在缓慢蔓延，像快碎的玻璃。
陆平安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他走到晶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冷得刺骨。他没缩手，反而把掌心整个贴了上去。
晶碑里面，还能看到她的轮廓——闭着眼，像睡着了。
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直到一滴水落在晶碑上，晕开一小片雾气，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抬手抹了把脸，可手刚离开晶碑，“咔”的一声，碑体上的裂痕突然扩大了一寸。紧接着，晶碑微微震动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动。
陆平安猛地凑近，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里面的人形轮廓，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