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的成立,像一根强行拧在一起的、由官方钢缆与民间绞索共同组成的绳索,虽然质地不同,却指向了同一个深不见底的绞盘——那个代号为“船长”的、盘踞在十六年时光阴影里的幽灵。
海城市局那间被临时征用、充满了妥协与制衡气息的保密会议室里,气氛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对彼此专业能力的审视。
调查,从那张由文博渊提供的、唯一的“钥匙”开始。
那张定格在十六年前“海神号”甲板上的照片被放大到了极致,占据了整面电子白板。厉寒川那儒雅而充满了锐气的侧脸,与他对面那个戴着船长帽、面容被阴影完全遮蔽的神秘男人,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平衡。
“所有的突破口,都在这只手上。”
林昭的指尖点在那个神秘男人手腕上那块如同黑色太阳般的炼金术手表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块冰,冷静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需要知道,这块表是谁造的,从哪来。”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正抱着自己的“烛龙”、像一只找到了新坚果的仓鼠般双眼放光的技术之神身上。
“交给我。”
鹿鸣远的声音,第一次在“野火”侦探事务所的众人面前,没有了那种标志性的紧张与唯唯诺诺。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属于顶级黑客在面对一座从未被攻破过的神级防火墙时,那种纯粹而炽热的战意。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技术侦查科的机房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没有白天黑夜的数字炼狱。
鹿鸣远将自己和他的“烛龙”彻底焊死在了那张人体工学椅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服务器散热、能量饮料和外卖披萨混合而成的、独特的“宅之气息”。
那张分辨率本就不高的老照片,被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像素级分析模式,拆解成了数以亿计的最基本光点。
“不行……图像的噪点太多了……”一个负责协助的年轻技术员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照片在保存和修复的过程中,至少经过了三次以上的有损压缩。想从这种级别的马赛克里还原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徽记……这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玄学。”
“那就让玄学见鬼去吧。”
鹿鸣远的声音很平静。他将最后一罐“鸿鹄”能量饮料灌进喉咙,然后将所有的辅助程序全部关闭。
他要做的不是修复,而是重构。
他调出了海城气象局十六年前那一天的所有气象数据——风速、湿度、太阳光的折射角度。他又调出了“海神号”的原始设计图纸和甲板所使用的柚木地板材质报告。他甚至还让江野凭着记忆,画出了厉寒川和那个神秘男人当时所站立的大概位置。
他要在他的“烛龙”里,用数据重新构建出那个十六年前的清晨。
然后,他将那张早已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照片作为“参照物”,一点点地填入这个由他亲手创造出的数字模型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也极其考验算力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时——
“找到了!”
鹿鸣远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机房里轰然炸响!
只见在他面前那块最大的屏幕上,那个神秘男人手腕上的手表被放大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倍数。
在那片由模糊的像素点构成的混沌之中,在那块如同黑色太阳般的表盘边缘,那圈用来计时的金属刻度环的镜面反光里……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辨认的、由三个相互交错的蛇头图案所构成的徽记,赫然在目!
“立刻进行全球商标数据库比对!”
“是!”
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一个早已在官方记录中被注销的、充满了神秘与危险气息的名字跳了出来。
【刻耳柏洛斯(cerber)】
【一家在二十年前注册于瑞士的顶级私人安保与风险管理公司。主要业务范围:为全球范围内的最高级别客户提供包括‘资产保护’、‘风险规避’以及‘物理性清除障碍’在内的一切服务。】
【该公司已于十年前因‘内部重组’宣告解散。】
线索,似乎又一次指向了一个早已消失的幽灵。
然而,当这份由林昭加密后同步过来的情报出现在欧阳晴雪的平板电脑上时,她那张总是挂着慵懒微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于猎人终于看到猎物主动走进自己早已布好的陷阱时的、冰冷的愉悦。
她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
她只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然后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走进了厨房。
她要为她接下来要见的那位“客人”,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见面礼”。
两天后,海城一家不对外营业的会员制私人茶馆里。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岩茶的醇厚焦香和从窗外那片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里飘来的淡淡松木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欧洲老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式盘扣外套,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茶台前。
“刻耳柏洛斯”公司已退休的前任亚洲区执行官。
一个本该在瑞士的湖边安度晚年,却因为一封他无法拒绝的“学术交流”邀请,而不得不飞了半个地球来到这里的“客人”。
“抱歉,施罗德先生,”欧阳晴雪穿着一身同样素雅的汉服,跪坐在他的对面,用一口比牛津学者还要标准、更加古雅的德语微笑着说道,“让您久等了。”
她的面前摆着一套极其考究的宋代点茶用具,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卸下所有防备的、赏心悦目的仪式感。
“哪里,能受邀与您这样在心理学领域有着如此高深造诣的年轻学者进行交流,是我的荣幸。”赫尔曼虽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但他那双看过太多血雨腥风的浑浊眼睛里,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他不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女人,会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探讨一下“极端环境下安保人员的集体心理应激障碍”。
“施罗德先生,您太客气了。”欧阳晴雪将那碗被她用茶筅击打得如同“春雪”般细腻的茶沫推到了他的面前。
“其实,我今天冒昧地邀请您来,除了学术交流,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问题想向您请教。”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和一个亲近的长辈聊天。
“我最近在研究一个很有趣的案例。一个拥有极其庞大的财富和近乎于偏执的控制欲的匿名客户,他委托了一家顶级的安保公司,为他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的一个私人设施提供最高级别的安保服务。”
“但是,很有趣的是,”她顿了顿,那双深邃得能看透人灵魂的眼眸看着赫尔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给那个设施起了一个充满了神话色彩的代号——”
“‘哈迪斯之门’。”
赫尔曼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他那张本还维持着镇定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虽然只有不到零点一秒,但已经足够了。
“哦?”欧阳晴雪像一个最敏锐的猎人,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致命的破绽。她故作惊讶地说道,“看来施罗德先生您也听说过这个有趣的代号?”
“不……不……”赫尔曼立刻矢口否认,他的心跳却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这个女人在诈他。
但是,他已经掉进了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语言陷阱。
“那还真是遗憾。”欧阳晴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专家,会知道这个在我们圈子里流传了很久的传说呢。”
“传说,那个代号为‘波塞冬’的神秘客户,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在十六年前那场‘意外’里。”
“他只是换了个身份,躲在了那个由你们亲手为他打造的、全世界最安全的……”
“‘地狱之门’里。”
赫尔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心理学者。
她是一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顶尖特工和杀手都更加恐怖的……魔鬼。
当赫尔曼失魂落魄地离开那间让他感觉如同地狱般的茶馆时,欧阳晴雪依旧跪坐在那里。
她将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昭发去了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
信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只有两个充满了死亡与神话气息的名词。
【波塞冬。】
【地狱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