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由文博渊发来的、定格在十六年前“海神号”甲板上的照片被放大到了极致，占据了整面电子白板。厉寒川那儒雅而充满了锐气的侧脸，与他对面那个戴着船长帽、面容被阴影完全遮蔽的神秘男人，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平衡。
而那个男人手腕上那块如同黑色太阳般的炼金术手表，则像一个无声的黑洞，将所有人的目光和所有悬而未决的谜团，都尽数吸噬了进去。
“‘船长’……”
乔飞缓缓吐出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将手里那支早已燃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脸上，此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我们过去这十几年，都只是在跟这个幽灵的影子打交道。”
“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组织。”郭长健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海风侵蚀了多年的礁石，“‘黑弥撒’、‘波塞冬’、甚至‘天星航运’……这些都只是他伸向不同领域的、随时可以被斩断的触须。我们斩断一根，他就会从另一个更隐秘的角落里，长出十根。”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座的都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精英，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将整个龙夏国乃至更广阔的灰色世界都当成自己棋盘的对手，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源于个体渺小的、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跟着他的剧本走了。”
林昭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缓缓站起身，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需要一把能直接插进他心脏的尖刀。”
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穿着制服的同事，精准地落在了那两个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编外人员”身上。
江野和厉雅楠。
三天后，海城市局，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绝对中立的保密会议室里，一场在海城警队历史上堪称史无前例的会议正式开始。
长长的会议桌两端，泾渭分明。
一边是林昭、李振杰和代表着技术权威的鹿鸣远。他们，代表着国家的秩序与绝对的力量。
另一边则是厉雅楠、江野和那个抱着一台特制平板电脑、像只受惊小鹿般紧紧跟在厉雅楠身后的时雨。他们，代表着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民间智慧与不屈的执念。
“首先，我代表海城市公安局，欢迎‘野火’侦探事务所的各位加入这次的联合行动。”林昭的开场白官方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鉴于‘船长’一案的特殊性与复杂性，经由市局党委与上级部门共同研究决定，正式成立‘迷航’专案联合调查组。”
“从今天起，我们是战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直视着对面那个同样气场强大的女人。
“但是，战友也需要有规矩。”
“我需要你们‘野火’将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海神号’、厉寒川先生以及‘船长’的原始资料，进行无条件的共享。”
“同时，在后续的调查行动中，所有指挥权必须由我们警方统一调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紧张。江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他刚想开口，却被身旁的厉雅楠用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给制止了。
“林队长，”厉雅楠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磐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韧，“我理解也尊重警方的办案程序。但是，‘野火’不是你们的下属单位，我们是合作者。”
“我们可以提供我们认为现阶段可以公开的情报。但是，那些涉及到我父亲和我事务所核心机密的原始档案，在没有绝对必要的情况下，我有权保留。”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知性干练的眼眸迎上林昭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寸步不让。
“至于指挥权……”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与优雅，“林队长，我相信，在某些你们不方便出面的‘灰色’领域，江野的判断会比任何一份来自指挥中心的指令都更有效。”
“我建议，平行调查，核心情报实时共享。”
“行动时，根据具体情况，决定由谁主导。”
一场无声的、充满了专业性与火药味的博弈，在两个同样强大的女人之间展开。她们就像两块属性相同却又磁极相反的磁铁，彼此吸引，却又相互排斥。
良久。
林昭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成交。”
会议结束了。那份充满了妥协与制衡的合作框架，像一纸脆弱的停战协议，暂时维持着两支队伍之间微妙的平衡。
李振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走廊的窗边。他看着那个正和林昭低声交谈着后续合作细节的厉雅ananan，眼神有些复杂。他既为她的坚韧与智慧感到骄傲，又为她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置于这场危险游戏中心的执着而感到深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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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一丝不羁痞气的身影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是江野。
“李警官，”江野看着他，那双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充满了调侃与挑衅的笑意，“有空吗？切磋一下？”
李振杰看着他。
“台球？”
“不。”江野笑了，“打架。”
半个小时后，市局那间空无一人的散打训练馆里，汗水混合着雄性的荷尔蒙在空气中蒸腾。
嘭——！
一声沉闷得如同重锤砸在牛皮鼓上的碰撞声响起！
李振杰和江野，两个同样从最残酷的街头和最黑暗的深渊里爬出来的男人，像两头被困在同一座牢笼里的野兽，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着一场不分胜负的“交流”。
他们都没有使用任何致命的招式，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足以打断对方骨头的力量！
“你他妈的……”李振杰用他那只还没完全康复的左臂，勉强格挡住江野一记如毒蛇吐信般的刁钻侧踢，咬着牙骂道，“……就这点力气？跟娘们似的！”
“总比某些只敢在悬崖边上玩‘英雄救美’的‘情圣’要强一点。”江野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他一个看似随意的扫堂腿逼得李振杰狼狈地后退了半步。
“我那是战术需要！”
“是吗？那你现在的战术，就是用你那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来接我的拳头？”
拳脚与垃圾话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他们像两头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领地和实力的雄狮。
最终，当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浑身挂满了淤青时，他们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像两条累瘫了的狗，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垫子上。
江野从旁边扔过来一瓶矿水。李振杰接过来，拧开，狠狠灌了一大口。
“你，”他喘着粗气，看着江野，“……还行。”
“你，”江野也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汗水浸透的白牙，“……也不赖。”
没有再多余的言语，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一种只有在鲜血和汗水之中才能建立起来的、属于男人之间独特的信任。
与此同时，海城另一家同样安保级别极高的私人俱乐部里。
欧阳晴雪和沈砚知，这两个同样站在各自领域顶点的女人，正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切磋”。她们的面前摆着一副由象牙和黑檀木打造的、价值不菲的国际象棋。
“所以，”沈砚知移动了一下她的“皇后”，将欧阳晴雪的“国王”逼入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这就是你的计划？让他们像两群没头苍蝇一样，自己去撞？”
“我只是一个稍微擅长解读剧本的观众。”欧阳晴雪看着那盘早已胜负已分的棋局，那双总是如深渊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浅笑，如同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最完美的作品。
“我只是在他们快要撞上南墙的时候，偶尔帮他们把墙拆掉而已。”
她说着，拿起自己那只早已被重重围困的“国王”，轻轻地放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自杀式的位置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知那双总是充满了阳光般自信的眼睛。
“阿斯特拉，”她说，“你不好奇吗？”
“那艘本不该沉没的船……”
“到底是谁，在最后，亲自凿穿了它的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