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的窗口闪烁几下,最终归于一片漆黑。
项安然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连同他身后杂乱如仓库的办公室,都消失在屏幕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城市局的临时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片比深夜更加沉重的死寂。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段信息量巨大、谜团重重的口供中,无法自拔。
每一个结论,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众人心头。
“波塞冬”只是个被推到前台、随时可以牺牲的“服务商”;十六年前那场几乎将半个城西工业区夷为平地的特大爆炸案,竟然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而那个在幕后搅动无数风云的“黑弥撒”,其触手,似乎又与另一桩更古老、更神秘的“海神号”事件,产生了致命的交集。
林昭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封被项安然定格展示的、来自于六年前的匿名邮件。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充满安抚与威胁的文字,牢牢锁定在邮件末尾的落款上。
那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商业徽记。
那是一个极其奇特,却又充满了神圣几何美感的符号——由无数精密的、齿轮般的圆环层层嵌套,最终构成了一只展开三对火焰般翅膀的天使形象。而在那天使的中央,是一只紧握权杖、充满了力量感的手。
“权天使……”角落里,正埋头清理电脑风扇灰尘的房旭琅,下意识地将这个符号和他那点可怜的、源于游戏动漫的宗教知识联系起来,“我记得,在一些神话设定里,这是代表‘神之权威’与‘秩序’的……”
话未说完,就被李振杰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李振杰也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符号。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不羁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罕见的、混杂着震惊与迷茫的空白。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指却因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连续两次都没能将香烟抽出来。
“振杰?”林昭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你认识这个?”
李振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终于成功地将那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干叼着,仿佛需要借助这个熟悉的动作来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不认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或者说,我不该认识。”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那双总是充满沧桑和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悠远,如同沉浸在回忆之中。
“昭队,你知道,在我我当过不短的卧底,那些人的圈子里,总是流传着一些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
“其中一个,就叫——‘上帝之手’。”
“传说很多年前,有一个,或是一群神秘人。他们会像真正的上帝一样,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向一些陷入绝境的无辜者伸出援手。”
“有时候,是一封匿名的预警邮件;有时候,是一笔来路不明的救命钱;有时候,甚至是一张能让你在关键时刻逃离致命陷阱的单程机票。”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他们就像一群行走在黑暗中的沉默守夜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维持着某种他们自己所认同的‘秩序’。”
李振杰将那根未曾点燃的香烟从嘴上取下,死死捏在指间。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为了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而编造出的无稽之谈。”
“直到今天。”
林昭沉默了。
一个在暗中对抗“黑弥撒”的神秘组织?一个救下了本该被灭口的“波塞冬”总经理项安然的“上帝之手”?
这盘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那扇早已黑掉的视频窗口突兀地又亮了一下,是项安然主动重新连接了回来。
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他的声音充满了油尽灯枯般的虚弱,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警官……我……我又想起一件事。那家负责我们公司所有货运的……是‘天星航运’。”
“如果……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十六年前,那批出事的‘货物’,最初……好像就是由一艘名叫‘海神号’的巨型邮轮,以‘兼容运输’的方式,带进港的……”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地靠在椅背上。随即,视频被他那边主动掐断了。
“天星航运”!
当这两个惊雷般的名字在指挥部里响起时,一直坐镇后方、脸色本就凝重的乔飞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看向身旁的郭长健,郭长健也恰好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两位执掌海城与滨海两地刑侦命脉的最高长官,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麻烦大了”的深深无力感。
“看来,”乔飞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中整整十六年的郁结,“这事儿,又得先跟秦书记打报告了。”
两天后,市局一号会议室,一场高级别案情总结会正在进行。
“……综上所述,”乔飞站在白板前,用激光笔指着错综复杂的思维导图,做最后总结,“十六年前的两场意外,与近期白岭县及滨海市的后续施工,意外地共同触发了‘蛩蚣’族群的应激反应,差点导致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巨虫之灾。但经由各部门通力协作,目前所有风险均已被遏制在摇篮之中。”
“至于后续的清剿工作,”他看向身旁同样一脸严肃的消防局局长匡少辰,“海城荒山的巢穴规模较小,清理和后续的生态恢复工作,将主要由匡局长带领的消防特勤队和市武警支队负责。”
匡少辰重重点头。
“白岭地区那个规模庞大的主巢穴,”乔飞又望向另一边的几位军装代表,“将由新成立的军区联合驻防部队和省生物研究所的专家组共同接管,进行更深度的研究与处理。”
“是!”
一个简单的会议,为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惊心动魄的“人虫之战”,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三天后。
海城市郊,一家公共垂钓中心。
乔飞和郭长健,这两个忙得快要飞起来的中年男人,终于为自己偷来了半日清闲。他们一人一顶遮阳帽,一人一根鱼竿,像两个最普通的退休大爷,并排坐在水库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我说老郭,”乔飞戴着草帽,看着水面上纹丝不动的浮漂,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你这技术不行啊。当年在警校你就次次垫底,这都快三十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郭长健则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悠然自得。
“急什么。”他说,“钓鱼,钓的是心境,不是鱼。”
结果,三个小时后,两位局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护,相对无言。
“咳。”乔飞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我觉得,主要是今天风向不对,影响了鱼的开口。”
“我同意。”郭长健深以为然地点头,“而且你坐我上风口,身上的烟味把我的鱼都熏跑了。”
“嘿!你这老家伙!”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像小孩一样互相甩锅,斗了半天嘴。最终还是乔飞从钱包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郭长健。
“去去去,那边钓场老板自己养的鱼塘,买几条去。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尝尝鲜。”
“哦?”郭长健来了兴致,“你这个老饕,又发现什么新的私房菜馆了?”
“那可比私房菜馆厉害多了。”乔飞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期待与恶趣味的笑容,“我带你去尝尝咱们这次的大功臣,那位欧阳医生的手艺。
下午四点,欧阳晴雪家。
当乔飞和郭长健一人提着一个滴着水、装着三四条活蹦乱跳大罗非的塑料袋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林昭。
“师兄?郭局?”她看到门外两位不请自来的“大神”,颇感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客厅里,周望晴正乖巧地坐在地毯上,和欧阳晴雪一起用彩色黏土捏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见到两位伯伯,小姑娘立刻甜甜地站起身,鞠躬问好。
“乔伯伯好!郭伯伯好!”
“哎,望晴真乖。”
欧阳晴雪也站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她今天穿着一身舒适的白色棉麻长裙,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依旧很美但少了很多张扬宛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隐者。
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碗,碗里是刚处理好的、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的新鲜海胆。她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勺,一点点地将那些黄金般的美味从带刺的外壳里完整剔出。那动作赏心悦目,像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艺术创作。
林昭看看自己师兄手里那几条还在拼命挣扎的廉价罗非鱼,再看看人家桌上那高级的海胆,一股难以言喻的、替师兄丢人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师兄!你也真好意思?!人家欧阳博士这是什么级别的厨艺?你就带几条破罗非鱼过来?!你这是来砸场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