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天光大亮,海城市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而市局指挥部的空气却有些浓重。
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苦涩焦香和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紧裹缠。巨大的电子白板上,“波塞冬生物科技”这个名字,以及围绕它发散出去的、代表着无数未知与疑问的线条,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查不到,什么都查不到。”鹿鸣远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通过远程连线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深的挫败感,“‘波塞冬’在五年前宣告破产,所有的商业注册信息都被注销。我顺着他们当年的服务器托管商和几条主要的资金流向往下挖,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几个早就被废弃的海外空壳公司。干净得……就像被人用最高权限的格式化指令,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了一样。”
“妈的……”李振杰将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灌进喉咙,狠狠地将纸杯捏成一团,丢进早已满溢的垃圾桶,“忙活了半个多月,从海城到滨海,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就追着一帮十六年前的鬼魂跑?”
“这不合理。”郭长健,这位鬓角已染上风霜的老牌刑警,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那张复杂的思维导图,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只有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敲案情后,才会有的沙哑。
“一家运营了二十二年的公司,一家能调动那种级别资源、进行如此危险生物实验的公司,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就算它的核心层是幽灵,但支撑它运转的血肉——那些本地雇员,那些中层管理人员,他们不可能也跟着一起人间蒸发。”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结,却也让眼前的困境显得愈发无解。
线索,似乎真的在这里,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彻底剪断了。
林昭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安静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由深蓝向鱼肚白缓慢过渡的天际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她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到头了。当逻辑的道路被堵死时,就需要有人,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在墙上,硬生生凿开一扇新的门。
她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出会议室,留下一句简短的话。
“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走到了大楼另一侧的警员休息区,被林昭拉壮丁给拉过来的欧阳晴雪还在那里。她正蜷在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警局配发的、薄薄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原文版的《梦的解析》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昭那张写满了“我遇到麻烦了”的脸,只是微微笑了笑,将书签夹好,合上了书。
“看来,你们的‘考古’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时的慵懒,却像一把最精准的探针,瞬间扎进了问题的核心。
“一家在本地运营了二十二年的大型外资企业,不可能是一座空中楼阁。”林昭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但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开口说话的活人。”
“因为你们一直在找‘鬼’。”欧阳晴雪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你们在追查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核心层。但你们忽略了,支撑着这座‘鬼屋’运转的,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她看着林昭,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清澈的湖水。
“一家公司,最不可能被轻易抹掉的痕迹是什么?”她不答反问。
“财务报表?人事档案?”
“不。”欧阳晴雪摇了摇头,“是人情世故,是管理层的更迭。一家运营了二十二年的公司,它的高管团队,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对于一家背景复杂的公司来说,为了保证忠诚和便于控制,它的核心‘大脑’,或许会频繁地更换。”
她伸出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我看了你们之前调出来的、‘波塞冬’最基础的工商变更记录。二十二年,他们一共换了三任总经理。第一任,是空降来的外国人,干了五年就走了,大概率是创始团队成员。第二任,是高薪聘请的职业经理人,任期最长,有十二年。而第三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第二任的副手,一个本地人,从副总的位置上提拔起来的。他在公司破产前,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五年。而且,他也是唯一一个,至今,还活着的。”
林昭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处,那座灯塔,所投射出的、微弱却清晰的光。
“你们一直在用警察的思维,去查一个商业间谍案。”欧阳晴雪站起身,将那杯凉透的茶,放回桌上,“换个思路吧,林队长。去找那个,唯一一个,在‘鬼屋’里当了五年管家,并且,还成功活下来的人。他或许不知道‘鬼’长什么样,但他一定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块地板下面,都藏着些什么。”
“鹿鸣远!”
当林昭,将欧阳晴雪那段充满了颠覆性的分析,通过加密线路,传达给远在海城的技术侦查科时,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鹿鸣远那因为找到了新方向而极度亢奋的嘶吼。
“收到!昭队!给我十分钟!”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于指挥部的所有人来说,是漫长而又充满期待的。他们看着鹿鸣远共享过来的屏幕上,那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的、海量的数据流。
这一次,他不再去追踪那些虚无缥缈的服务器地址和资金账户。他的目标,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的身上。
几十年前的社保缴纳记录,税务申报信息,出入境管理档案,甚至是早已被废弃的、老旧的纸质户籍档案……无数个,看似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轨迹的碎片,在“烛龙”那恐怖的算力之下,被一点点地,从数据的坟墓里,重新挖掘、拼接、还原。
“锁定了!”
八分二十七秒后,鹿鸣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屏幕上,所有的代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个人户籍档案。
【姓名:项安然】
【曾用名:项安】
【年龄:58】
【户籍所在地:翠鹿省,玉门市】
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带着一丝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温和与疲惫。
“项安,‘波塞冬’生物科技最后一任总经理。”鹿鸣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抓住猎物尾巴的兴奋,“六年前,在公司宣布破产前三个月,他被辞退。之后,在海城的户籍信息,就彻底消失了。我通过追查他家人的信息变更,才最终确认,他在三年前,将户口,迁到了翠鹿省,并且改了名字。”
“他现在,是翠鹿省玉门市一家小型企业咨询公司的老板。业务范围很奇怪,专门帮助当地的一些老旧企业和厂区,处理转型和货物积压问题。一个企业危机处理专家。”
两个小时后,翠鹿省,玉门市。
在一间装修得极其朴素的办公室里,林昭和李振杰,通过当地警方的协助,与那个名叫项安然的男人,进行了一次远程的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男人,比照片上,显得更加苍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办公室的背景,也杂乱得,像个仓库。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是一家背景神秘的大型外资企业总经理的样子。
面对屏幕上,林昭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李振杰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或抵抗。
恰恰相反,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苦笑。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西北特有的、干燥的风沙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了。”
“坐吧,警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指了-指自己那明显有些浮肿的脸,“尿毒症晚期,医生说,也就一两年的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项安然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的、孤独的忏悔者,将所有,他知道的,关于“波塞冬”的秘密,全盘托出。
“总经理?”他自嘲地笑了笑,“警官,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在那家公司,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管家,一个,被推到前台,负责签字和背锅的财务总监。”
“‘波塞冬’的所有业务,都只是在为母公司,或者说,我们的‘客户’,提供服务。无论是‘蛩蚣’的培育、运输,还是后续的场地选址和风险评估,我们都只是执行方。公司真正的管事人,是那个从来只通过加密邮件下达指令的‘执行官’,和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生物科技部的部长。”
“十六年前那场事故,还有物流园的爆炸,我可以对天发誓,那绝对是一场意外。我当时的工作,就是拿着总部的授权,去跟远方物流谈理赔,安抚他们,用钱,把所有的事情,都压下去。”
“至于,我们当时运送的,到底是两只什么怪物……”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是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的。在那之后没多久,整个生物科学部门,连人带设备,一夜之间,就全部撤走了。公司,也转型成了,一家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疫苗和生物蛋白质药物研究公司。”
“六年前,我被辞退了。三个月后,公司宣布破-产解散。我拿着一笔不菲的遣散费,本来,已经接到了另一家公司的邀请,准备去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但是……”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刻骨的恐惧。
“就在我准备离开海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出了一场车祸。一辆失控的泥头车,直接撞上了我的车。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我的妻子和儿子,都安然无恙。”
“我的私人邮箱里,多了一封,匿名的邮件。”
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将那封,他保存了整整六年的邮件内容,展示在了摄像头前。
邮件的内容很短。
【“项先生,你好。看来,你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为了你家人的安全,请立刻,带上他们,乘坐明天凌晨五点十五分的ca3208次航班,离开海城。先去天湖省,或者明江省,随便找个地方,生活几年。记住,三年之内,不要再回来。如果三年后,没有人再联系你,就去翠鹿省吧。那里,很安全,也能让你,过得舒服一点。”】
【“忘了‘波塞冬’,忘了所有的一切。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祝你好运。”】
邮件的落款,是一个长有翅膀的手掌。
“你知道,是谁发的吗?”林昭追问道。
项安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是这封邮件,救了我,和我全家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