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家的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间融合了顶级餐厅后厨与精密外科手术室的艺术空间。
林昭曾无数次在心里腹诽这个女人生活方式上的“邪门歪道”，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看欧阳晴雪做菜，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视觉享受。
那几条被乔飞和郭长健以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带来的罗非鱼，在这种环境下，仿佛也褪去了自身的廉价与平凡，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欧阳晴雪没有用常规的方式开膛破肚。
她只是左手握住鱼头，右手用一把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银质小刀，从鱼鳃的缝隙处精准地探入。手腕轻巧地一转，一挑，一拉。那条贯穿鱼身的完整脊骨，连带着所有腥臭的内脏，便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被她从鱼嘴里，完整地、丝毫不损鱼皮地抽离了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滴多余的血水。
周望晴看得小嘴张成了“o”形，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这比动画片里任何一个魔法少女的变身，都要来得震撼。
接下来的烹饪，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
去骨的鱼肉，被重新塞入了用菌菇、虾滑和马蹄碎混合调制的馅料，鱼身被巧妙地塑形成一种昂首摆尾、仿佛正欲跃出水面的姿态。经过先煎后焖的红烧，当那道菜被端上餐桌时，早已看不出半分罗非鱼的影子。它更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通体呈现出诱人酱红色、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艺术品。
最终的结果是，林昭和周望晴吃得心满意足，小小的周望晴甚至还多添了半碗米饭。
而那两位，本想来“难为”人的局长，则彻底陷入了窘境。
乔飞和郭长健，两个在各自领域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像两个第一次被请进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局促不安的乡下亲戚。他们拿着筷子，对着那条姿态优美的“艺术品”，面面相觑，迟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
“咳……这个……”乔飞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尴尬，“这鱼……做得挺有精神的哈。”
郭长健则默默地夹了一筷子旁边的青菜，假装自己对这条鱼，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看着自己师兄和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郭大队，那副对着美食手足无措的滑稽模样，林昭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原来，把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拉回到充满烟火气的餐桌上，也是一件，颇具喜感的事情。
四天的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又有序的轻松氛围中，悄然流逝。
“蛩蚣”的清剿工作，在军方和消防特勤的介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关于“波塞冬”和“天星航运”的深度调查，则在乔飞上报给省委书记秦正铭后，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由更高层级直接负责的保密等级。
林昭和李振杰他们这些一线刑警，反而，暂时地，被从这个旋涡的中心，摘了出来。
第四天上午，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野感觉自己再待下去，骨头都要发霉了。他终于，等来了医生那句如同天籁般的“可以出院了”。
李振杰和厉雅楠一起来接他。
医院门口，阳光正好。江野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重获自由的舒坦。
“谢了，李警官。”他拍了拍李振杰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我住院这段时间，听雅楠说，你没少帮忙照看我们事务所那边。”
“举手之劳。”李振杰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反正最近队里也清闲。”
江野吸了口烟，目光，却在他和厉雅楠之间，来回地扫视着。他那双，如同猎犬般敏锐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老父亲”般欣慰的笑意。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那层原本若有若无的、客气而疏离的窗户纸，好像，在他住院的这几天里，被悄悄地，捅破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模糊。但那种，只有彼此熟悉且互有好感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和谐而自然的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不错，不错。”江野看着厉雅楠，又看了看李振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师父他老人家留下的这棵老白菜，看来，是终于，要有着落了。”
话音刚落，厉雅楠那张本还带着一丝温婉笑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二话不说，脱下脚上那只半高跟的单鞋，照着江野的后背，就来了一下。
“砰！”
“哎哟！你谋杀亲哥啊！”
“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今天就再住回去！”
李振杰看着眼前这打打闹闹的一幕，叼着烟，摸着鼻子没有插嘴。
当天下午，“野火”侦探事务所。
江野刚把自己摔进那张熟悉的、被他睡得有些塌陷的沙发里，事务所的门铃，就响了。
来访的，是一对父子。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正是几天前，被江野从蛩蚣嘴下救出来的谭海。而他身旁那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的男人，则是他的父亲，谭斌。
“江野先生！”谭斌一进门，就紧紧地握住了江野的手，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最质朴的感激，“太谢谢您了！真的！要不是您，我们家小海，可能……可能就没命了！”
江野有些不习惯这种场面，他挠了挠头，让他们坐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整理着资料的时雨，突然，抬起了头。她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名叫谭斌的男人，似乎，在努力地，从自己那片浩瀚的记忆海洋里，搜寻着什么。
“谭……谭大叔……”她怯生生地，开口问道，“您以前……有做过海员吗？我们……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谭斌的目光，瞬间一愣。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躲在江野身后，看起来，有些怕生的，漂亮小姑娘。
“小姑娘，你怎么会这么问？”他正想说自己没见过。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江野身上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仔细地，回忆了片刻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你！”他指着江野，声音，都有些变了，“那个，在码头上，四五个人都按不住的……小年轻？！你怎么……当上私人侦探了？”
“嗨，往事就别提了。”江野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给谭斌倒了杯水，切入了正题，“谭叔，既然你还记得我。那你也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事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谭斌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当时，是‘超锋’号上的船员。我们那条船是离‘海神号’最近的两条船之一。所以，我们也是最早赶到出事现场的……第一批救援人员。”
江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泛黄的老照片，递了过去。
“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面容儒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般的锐利的男人。
是厉寒川。
谭斌看着那张照片，思索了很久，久到，江野的心，都快要沉到了谷底。
突然，他的目光，重新聚焦！
“是他？！”
“有印象？”江野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记得！”谭斌，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我当时，在‘海神号’的一艘救生艇上，见过这个男人。他当时，正把最后一个位置，让给了一个小姑娘……就是，就是刚才那个问我话的小姑娘！你们……”
江t野，缓缓地，将那张照片，收了回来。
他看着谭斌，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我的师父，厉寒川。”
另一边，海城大区下属的，新月市。
“伊卡洛斯”国际艺术展会，正在市美术馆，隆重举行。
展会现场，人头攒动，衣香鬓影。来自各地的艺术爱好者、评论家和收藏家们，正举着香槟，在那些，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现代艺术品之间，流连忘返。
但是，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尴尬。
因为，距离预定的开幕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而这次展会，最核心的，也是最受瞩目的主角——那位，以风格大胆、极具视觉冲击力而闻名的新锐艺术家，罗凯，却迟迟，没有现身。
展会的主办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罗凯的妹妹，同时，也是他的经纪人，罗颖，则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哥哥那早已关机的手机，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展厅最深处，那个，被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幕布，所遮盖的、作为本次展会“压轴作品”的展台后面，传了出来！
是罗颖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着声音的方向涌了过去。
当主办方手忙脚乱地扯下那块黑色的幕布时。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在了原地。罗凯出现了。他其实早早地，就来到了现场。只不过，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最残忍、也最“艺术”的形式。他被做成了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他那具，早已冰冷的、被剥去了所有皮肤的、鲜血淋漓的身体，被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固定在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的金属架上。
而他的背后，则被硬生生地，植入了一对，由无数根被削尖了的、飞鸟的白色羽骨，与他后背剥离的皮肤组成了巨大的翅膀。
他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之中。
“血肉天使”林昭抵达现场后，下意识的念出了一个她都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