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未明，海城市的轮廓还浸在一片浓稠的、带着水汽的墨蓝色里。
市局的临时指挥部却早已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苦涩焦香和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匡少辰，这位在消防系统里以“胆小”和“谨慎”着称的局长，此刻正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他那张总是因为各种安全隐患而显得“苦大仇深”的脸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手指，在那片代表着城西老工业区的、复杂的3d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三个红圈。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房间里所有的嘈杂，“情况的严重性，不用我再重复。昨晚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们十六年前就该发现却没能发现的真相，都指向了一个结论——在我们脚下，在这座我们自以为熟悉的城市地下，潜伏着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巨大的生物威胁。”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市局抽调的刑警，到消防特勤的骨干，再到刚刚从军区紧急调派过来的一支小型工兵分队。
“所以，我不管它叫‘蛩蚣’还是‘冥龙’，在我这里，它只有一个代号——‘8·12’。”匡少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以昨天发现尸体的那条巷道为圆心，向外辐射三公里。以远方物流园为重点，对所有地下的管网、涵洞、防空设施，进行地毯式的、无死角的排查！”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被他第一个圈出的、发现受伤雌性蛩蚣的下水道入口。
“一组，由李振杰同志带队，主攻管网。我需要你们，像手术一样，把这座城市地下的毛细血管，给我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他又指向了那片广袤的、代表着远方物流园的区域。
“二组，郭长健同志负责。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配合工兵分队，对物流园内部及周边所有可能存在的地下空腔，进行深度排查。记住，安全第一！”
“是！”两声沉稳有力的回答，在房间里回响。
李振杰和郭长健，两位不同年代、却同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下。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一种，名为“终结”的决绝。
清晨六点十五分。
滨海市的地下，一场前所未有的“清剿”行动，无声地展开了。
李振杰带着房旭琅和两名经验最丰富的消防特勤员，像四条沉默的泥鳅，滑入了那冰冷、潮湿、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地下管网。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面。一个被阳光遗忘的、由水泥和钢铁构筑的、永恒的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生活污水的酸腐，工业废水的化学腥膻，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蛇类巢穴的、独特的腥甜味。
“杰哥，你看！”
房旭琅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他用战术手电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管道的内壁。
只见那粗糙的水泥壁上，附着着一张半透明的、带着诡异花纹的、巨大的蜕皮。那东西足有半米多长，形态完整，甚至能看清上面每一节甲壳的连接处和腿足的痕迹。
“妈的……”李振杰低骂了一句。他走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张蜕皮。触感很奇特，坚韧，且带着一种冰冷的、类似于塑料的质感。
“不止一个！”另一名消防员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众人跟了过去，手电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前方一个稍微宽阔一些的管道交汇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数十张，甚至上百张大小不一的“蛩蚣”蜕皮！小的，只有巴掌大小。大的，甚至比他们刚才发现的那一张还要庞大。
这里，根本不是一只迷路的怪物偶然闯入的通道。
这里是它们的……高速公路。
“立刻上报指挥部！”李振杰当机立断，“我们找到了一个族群的活动区域！”
与此同时，在地面之上，郭长健带领的二组，也遇到了麻烦。
远方物流园太大了。废弃的仓库，闲置的货场，还有大片未曾开发的荒地，犬牙交错。想在这里找到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巢穴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郭局，”一名工兵分队的年轻少尉，拿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管网走向图，跑了过来，“我们和李副队那边确认过了。这附近所有的地下主干管道，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指着地图上，物流园后方，那片在沙盘上显得毫不起眼的、被标注为“未开发”的荒山。
“那里。”
郭长健看着那片荒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了十六年前，那场爆炸发生后，有不止一个目击者，声称自己看到了“一条黑色的龙”，朝着那片荒山的方向，“游”了过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灾难现场的幸存者，在极度惊吓之下，产生的幻觉。
现在想来……
“通知所有人，改变搜索重点。”郭长健的声音，沉稳如山，“目标，后山。”
上午十点，荒山深处。
这里早已荒无人烟，只有半人高的杂草和盘根错节的藤蔓。调查队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被植被巧妙掩盖的、巨大的地陷坑洞。
那坑洞的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下，硬生生顶开的一样。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正丝丝地，向外冒着一股，和下水道里那股腥甜味，如出一辙的、但却浓烈了百倍的奇特气味。
“准备下去。”郭长健没有丝毫犹豫。
绳索、探照灯、生命探测仪……专业的设备被迅速架设起来。郭长健亲自带队，第一个，顺着绳索，滑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洞穴的内部，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崩溃。
这里，根本不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而是一个，堆满了“白色垃圾”的、巨大的巢穴。
无数张“蛩蚣”的蜕皮，堆积如山。它们层层叠叠，像一片白色的、由骸骨组成的森林。有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干枯发脆，轻轻一碰，就化作了粉末。而有些，则还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显然是最近才蜕下来的。
“报告指挥部……”郭长健对着通讯器，声音干涩，“我们……我们找到了它们的……主巢穴。”
紧随其后的地质雷达扫描结果，更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扫描显示，在这座荒山的下方，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如同蜂巢般的巨大空腔。其规模，远超了所有人的想象。
白岭县，临时指挥部。
随着携带重武器和专业生物防护装备的军队正式介入，这里的局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在周瑾提供的、那份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蛩蚣”草图，和欧阳晴雪通过林昭转达的、关于其“蚁群意识”和“畏惧刺激性气味”的生物习性推测下，清剿行动，变得异常高效。
对当地村民的走访调查，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在绝对的力量和专业的证据面前，那些原本还想用“山神”来搪塞的村民，终于，吐露了实情。
他们承认，在很多年前，就在那次隧道选址勘探之后不久，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在山里，目睹过那条“神龙”的踪迹。
他们说，那“神龙”，通体洁白，巨大无比，盘踞在山涧的深潭之中，如同神只。它身上散发出的奇特气味，能让他们，产生一种，如同祭祀般的、原始的、精神上的亢奋与崇拜。
他们，将它，视为这座山脉的守护神。
而那条隧道的施工，在他们看来，就是对“神龙”巢穴的侵犯。于是，几个村里的年轻人，便在某个夜晚，偷偷地，利用在矿上学到的技术，实施了那场，意图阻止工程的爆破。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守护的，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史前怪物。
海城市局，一号会议室。
当白岭和滨海两地的所有线索，都被汇总到那面巨大的电子白板上时。
一个，被尘封了十六年的，充满了离奇与巧合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林昭，站在白板前。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一个，正在为一部悬疑电影，进行最后解说的，旁白。
“十六年前，波塞冬生物科技，委托远方物流，秘密运送的，是两只，拥有繁殖能力的，雌性‘冥龙’。”
“其中一只，在途径白岭县的山路时，因运输事故，逃逸。它在百山山脉的深处，找到了新的栖息地，并建立了巢穴。它，就是那些村民口中的‘山神’。”
“而另一只，则在远方物流园，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也成功逃逸。它在逃窜的过程中，用它那无坚不摧的螯肢，咬穿了地下的高压燃气管道，也咬断了主要的工业电缆，最终，引发了那场，被我们误认为是‘意外’的，‘8·12’特大爆炸案。”
“它从火海中逃生，借助物流园后方荒山的复杂地形，和城市那庞大的地下管网，同样，建立起了自己的巢穴。”
“而最近，白岭的隧道爆破，和滨海这边，物流园周边的城市改造工程，意外地，提前触发了这两只‘冥龙’的应激反应。导致了，它们分巢和新‘王’的诞生，蛩蚣的繁殖季和筑巢季，提前到来。”
“这，才是近期，一系列‘蛩蚣’伤人事件的，根本原因。”
证据确凿，逻辑闭环。
乔飞，看着那面写满了真相的白板，缓缓地，站起身。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脸上，此刻，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我宣布，”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会议室里，掷地有声，“市局，正式重启，对‘8·12远方物流园特大爆炸案’的立案调查！并将案件等级，提升至最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终于抓住了那条，隐藏在黑暗中十六年的巨蟒的尾巴时。
鹿鸣远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充满了挫败感的声音，通过远程连线，给这盆刚刚燃起的火焰，浇上了一盆最冰冷的凉水。
“乔局，林队……我这里，有个坏消息。”
“我查了那家，‘波塞冬生物科技’的所有资料。”
“它，在五年前，因为一场，极其离奇的‘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了。”
“所有的高管，和核心的技术人员，早已解散，不知所踪。”
“线索……好像，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