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那段关于“天秤”的分析,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滨海市的临时指挥部里,激起了剧烈的、思想上的风暴。
整个专案组,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来消化和讨论这份,充满了颠覆性的,心理侧写。
他们第一次,跳出了“追查ip”、“寻找据点”的传统刑侦思维框架。开始尝试着,用一种全新的、属于那个“天秤”的、病态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这座,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
如果凶手不是在“躲藏”,而是在“俯瞰”呢?
如果,那个所谓的“引路人”,根本就不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充满了罪恶的角落里。而是,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却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会忽略的地方呢?
第二天清晨,当林昭,将一杯热咖啡,递给已经熬了一个通宵的李振杰时,她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来自欧阳晴雪的,简短的信息。
【“告诉你的副组长:一只能活过十年的老狐狸,它的巢穴,从来不会建在最隐秘的山洞里。而是,就建在,猎人每天都要路过的,那片最普通的农田之下。这个,叫‘灯下黑’。”】
林昭将这段话,念给了李振杰听。
李振杰端着咖啡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晨曦中,一点点苏醒的、陌生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没错。”
开口的是郭长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的身后。他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
“灯下黑……”他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既有恍然,又有自嘲的表情,“我在这座城市,布局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已经在这片海的每一寸水域,都撒下了我的网。但,总有那么几个地方……”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总有那么几个地方,是我的网,撒不进去,也捞不起来的。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一旦惊动了那些地方的‘鱼’,那么,我这整整五年多的布局,可能,就会全盘皆废。”
他看着林昭和李振杰,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困境。
“我甚至想过,如果今年,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我就亲自,去一趟京省,向上面申请,借调一批,真正的‘特殊人才’过来,用最直接的、也是最冒险的方式,把这些地方,给我,一个个地,撬开。”
郭长健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振杰脑子里,那扇尘封已久的、关于六年前的,记忆之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过一幕幕,当年,在调查“幻觉八角笼”案件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画面。
一条条线索,在追查到某个环节时,莫名其妙地,就断了。
一个个关键的证人,在准备开口前,总会因为各种“意外”,而突然失声。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一次又一次地剪断了他的线。
那只手,就藏在,那些,他和他当年的同事们,根本就无法去触碰的,“灯下黑”里。
李振杰猛地,站了起来。
他放弃了,对那个早已被证明是“幻影”的,七号渔港码头的,所有调查。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双眼,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在那片由无数个光点和线条组成的、复杂的城市版图上,飞速地,巡视着。
他在寻找。
寻找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合理的地方。
一个既能完美地,符合“天秤”那自诩为“神明”的、俯瞰众生的病态心理。
又能为他那庞大的、跨越了数个省市的犯罪网络,提供最安全、最隐秘的,物理庇护的……
巢穴。
终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指向,任何一个,被警方标记为“高危”或“重点监控”的红色区域。
而是指向了,地图上一片位于滨海市黄金海岸线上,代表着“高新科技”与“慈善阳光”的最干净的、蓝色的区域。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笃定。
林昭和郭长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地方的名字。
“不可能吧……”一名年轻的侦查员,下意识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文先生?那个咱们滨海市最大的纳税企业,最有名的明星慈善华人企业家?他的研究所,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振杰转过头看着他,反问道。
“第一,‘文先生’本人,常年旅居海外,形象完美,声望极高。谁,会去怀疑一个,每年为这座城市,创造上万个就业岗位,捐赠数十所希望小学的,大慈善家?”
“第二,研究所,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一个海洋生物基因研究所,它有最正当的理由,去配置最顶级的安保系统,去申请,最严格的保密条例。它有最正当的理由,去研究各种,复杂的,甚至,致命的生物毒素和化学制剂。它,是最好的,天然的犯罪温床。”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振杰的目光,变得冰冷,“它的企业性质,是‘外资’。这意味着,它在很大程度上,享受着我们龙夏国,对于外资企业的,各种政策性保护。它的很多核心数据和内部监管,我们警方,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根本,无权介入调查。任何一个冒失的举动,都有可能,上升到,外交层面。”
他说着,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了一份六年前的旧的卷宗。
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备注。
“六年前,‘幻觉八角笼’案,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时。我们曾怀疑,有一批纯度极高的致幻剂原料,是通过海路,走私入境的。当时,我们曾向全市所有,拥有独立码头和仓储条件的,临海单位,都发去了协查申请。”
“所有的单位都配合了。”
“除了这一家。”
“他们当时给我们的回复是:‘研究所安保系统,属于集团最高机密。调查内容与本企业的经营无直接关联’。”
“他们以这个理由,拒绝了警方的一次最常规的协查。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一个完美的,符合了“灯下黑”理论的,犯罪天堂的轮廓在所有人的面前,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我同意振杰的推测。”林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地方,是目前,嫌疑最大的目标。”
“我也同意。”
郭长健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李振杰,眼神里,充满了,老父亲,看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终于长大了的那种,欣慰。
“但是……”他又抛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除了李振杰刚刚圈出的那个,“文氏海洋生物研究所”之外。
他又在地图上另外四个,同样是“蓝色”的、干净的区域,画上了,四个同样刺眼的红圈。
一个是某国的驻滨海领事馆的附属文化交流中心。
一个是拥有独立海关监管通道的,巨型私人保税仓库。
一个是为整个陆南地区的金融系统提供数据支持的,国家级的超算数据中心。
还有一个是背景极其复杂的、由某个海外宗教基金会全资投建的,私立国际医院。
郭长健,放下笔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振杰的分析很精彩。”
“但是像这样的‘灯下黑’,这样的我们无法轻易触碰的‘监管盲区’……”
“在整个滨海市不多不少,正好有五个。”
“我们,有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我们今天只要派人,去查了这五个地方里的任何一个。就等于是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狠狠地捅了草丛一下。”
“如果我们捅对了,那条‘天秤’,或许会狗急跳墙,露出马脚。”
“但,如果我们捅错了……”
“那条,已经被我们惊动了的蛇,就会立刻,缩回他那更深,更黑暗的洞穴里。而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