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健在那张巨大的电子地图上，画下的五个红色圆圈，像五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五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心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草惊蛇。
这是他们现在最不敢，也最不能犯的错误。
“我们需要暗桩。”
良久，林昭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是，不用像以前那样，需要深入到核心的线人。那些人，为了他们的安全，最好还是能等到任务结束再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只需要，能接触到这五个地方的……电工，或者，财务部门的出纳，就行。”
“电工？出纳？”一名来自郭长健手下的、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有些不解地问，“林队，这种级别的单位，核心的安保和财务，都是自己人。我们外围的线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接触到了，又能问出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用问。”林昭摇了摇头，“我们只需要，拿到一样东西。”
她想起了，几天前，欧阳晴雪在给叶菁鹊进行心理治疗时，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完整的数字，不会骗人。”
林昭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那五个红圈的旁边，写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词。
“用电量，或者说能源消耗！”
“一个组织，无论它隐藏得有多深，伪装得有多好。只要它在运作，它就必然会，消耗能源。”林昭的思路，清晰得像一条奔流的河，“我们可以通过郭局之前留下的那些，外围的线人，去和这五个单位里，负责水电维修或者后勤采购的普通员工，进行‘非正式’的接触。”
“不问别的，只需要以‘市政节能补贴’、‘线路老化排查’之类的名义，打听打听，他们单位，最近几个月的，每个月的总用电量。”
“拿到数据后，再和市电力公司后台的官方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如果，一个地方，每个月，都凭空多出了一部分，无法被解释的、巨大的耗电量……”
“那么，那个地方的地下，就一定，藏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曲线救国”的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接下来的两天，一场围绕着“电费单”的、无声的秘密调查，在滨海市的五个“监管盲区”外围，悄然展开。
郭长健那些，潜伏了数年的线人们，像一群最优秀的工蜂，将一份份看似不起眼的、真假难辨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指挥部。
鹿鸣远，则在遥远的海城，将这些情报，与从滨海市电力系统后台，调取出的官方数据，进行着最后的、交叉比对。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有意思了。”鹿鸣远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五份数据对比图，被并列地，展示了出来。
“领事馆的文化中心，每个月，多用了大概三千度电。但是，根据线人反馈，他们上个月，新装了一套中央空调系统，而且，经常在晚上，举办一些不对外的私人派对。这个耗电量，基本可以用‘偷电’和‘额外消耗’来解释。”
“私人保税仓库，多用了五千度。但是，他们有几个大型的恒温冷库，最近，似乎在偷偷地，帮一些‘朋友’，储存一些，不方便登记的，‘海鲜’。”
“超算中心和那家国际医院，也都有几千度到一万度不等的、可以被合理解释的‘灰色’耗电。”
鹿-鸣远说着，将其他四份数据图，都最小化了。只留下了，最后一份。
那份，属于“文氏海洋生物基因研究所”的，数据图。
屏幕上，代表着“官方记录用电量”的蓝色曲线，和代表着“线人估算用电量”的红色曲线，在图表的前半段，几乎是完美重合的。
但是，从大约三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开始，那条蓝色的曲线，依旧平稳地，向前延伸。而那条红色的曲线，却像坐了火箭一样，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猛地，向上攀升！
两条曲线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喇叭口！
“看到了吗？”鹿鸣远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其他四个地方，所谓多用掉的部分，最多，也就是几万度。但是，这个海洋研究所……根据我们线人，从他们后勤维修部一个电工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的、他们每个月实际需要支付的电费，来反向推算……”
“他们每个月，‘多用’掉的电量，是一个，足以支撑起一个小型工业园区的，天文数字！”
“这个耗电量，别说是偷电了。就算他们在地下藏了一个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虚拟币矿场，都他妈的解释不了！”
结论，已经毋庸置疑。
郭长健和林昭，当机立断，决定，冒险一搏。
他们没有申请常规的搜查令，那会无可避免地，打草惊蛇。而是，以“接获内部员工举报，研究所存在重大电力安全隐患，可能导致区域性大停电”为由，申请到了一张，有时效性的，“紧急安全检查令”。
一个小时后，一支由林昭、李振杰，和郭长健手下最精锐的几名侦查员组成的“安全检查小组”，出现在了那座，如同海边堡垒般的，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大门口。
研究所的地上部分，一切正常。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正常。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研究所，不如说，是一座，坐落在海边的、五脏俱全的，小型城市。独立的发电站，独立的供水系统，员工宿舍，健身中心，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电影院。
在研究所安保负责人的“陪同”下，几人并没有调查到太多的异常。所有的线路，所有的设备，都符合最高标准。
但是，李振杰，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们这里，虽然是沿海。”他指着脚下的地面，问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安保负责人，“但是，地势很高，几乎是在一座小山丘上。为什么，你们所有的建筑，地下结构，都这么浅？连一个像样的地下停车场，都没有？”
“先生，这涉及到我们研究所的核心建筑机密。”那个安保负责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滴水不漏地回答，“恕我，无可奉告。”
就在这时，跟在郭长健身边的一个，外号叫“锁头”的、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却是一名顶级开锁专家的调查员，忽然，在一个位于研究中心角落的、毫不起眼的、像是工具房的小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郭队，”他指着那间小房子，低声说，“这里面，有东西。”
郭长健给了他一个眼神。
“锁头”心领神会。他装作不经意地，在那间小房子的门锁上，摸了一下。然后，对郭长健，比了一个，只有他们内部人员，才懂的手势。
——“里面，有电梯。而且，是最高级别的，虹膜加指纹，双重验证的电梯。”
五分钟后，这间不起眼的工具房，已经被彻底控制。
那个原本还想反抗的安保负责人，在看到郭长健亮出的、那张盖着国安部印章的、红头文件后，瞬间，面如死灰。
工具房里，移开一个巨大的工具柜后，露出的，果然是三部，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电梯。
电梯的面板上，很干净。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虹膜和指纹的识别区。
“锁头”上前，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成功地，破解了其中一部电梯的物理锁。
就在他们准备强行进入时，一个被控制住的、看起来很年轻的研究员，突然，情绪崩溃地喊道：“别！别乱来！下面……下面有独立的安保系统！你们这样下去，会触发自毁程序的！”
“我……我认识路！我带你们下去！”
郭长健和林昭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带上了这个，自称认识路的“向导”，一起，走进了那部，通往未知的电梯。
电梯，开始，无声地，向下运行。
速度，很快。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当电梯门，终于，“叮”的一声，缓缓打开时。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电梯外，是一个，庞大到，令人震惊的，地下设施。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研究所的地下室。而是一个，集成了大型暗网服务器矩阵、实验室、和充满了各种不知名仪器的、心理控制研究室于一体的……巨大的，地下堡垒。
无数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员，正在其中，忙碌地穿梭。
这个设施的规模和精密程度，远超了所有人的想象。在任何一份，他们能查到的，关于这座研究所的，公开的，或者，不公开的设计图纸上，这里，都根本不存在。
饶是林昭，在看到眼前这幅，如同科幻电影般的景象时，也感到了一阵，难以置信的，心悸。
这绝对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公司，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