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系统安全屋,临时联合指挥部。
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早已废弃的渔港码头,被一个刺眼的、红色的圆圈,牢牢地框选了出来。
“滨海市,西港区,七号渔港。”鹿鸣远远程接入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根据对‘引路人’那个残骸ip的最终物理定位,信号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稳定的一次来源,就在这里。”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区域。
郭长健,这位鬓角已经染上风霜的老牌刑警,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那张地图,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对劲。”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只有常年扎根于一线的、老警察才有的、对这片土地的直觉,“这个地方,我熟。”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李振杰。
“振杰,你应该也熟。‘老猫’、‘瘦猴’那几个,现在,应该都还在那一带,混日子。”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外号,李振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六年前,在这里当卧底时,结识的几个,最底层的线人。
“七号渔港,早就废弃了快十年了。”郭长健继续说道,他的话,像在给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泼冷水,“那里,现在是整个滨海市,最典型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黑户遍地。每天,都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从全国各地流窜过来的‘日结工大神’,聚集在那里。”
“他们,今天在这里的某个废弃仓库里,睡一晚。明天,可能就为了几十块钱的工钱,去了另一个城市。那里,是典型的,流动的、无序的、混乱的监管盲区。”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像‘黑弥撒’这样,组织严密、行事谨慎的据点。那里的环境,就像一个筛子,任何一个试图在那里,建立稳定秩序的、外来的组织,都会被那些‘日结工大神’们,那双充满了警惕和排外的眼睛,盯得死死的。”
“我这几年,在那边布下的暗桩和线人,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关于‘组织’的反馈。”
郭长健的结论,很简单。
那里,只可能是一个,被“引路人”,精心选择的、用来迷惑警方的……信号中转站。
一个,完美的,逻辑上的,死胡同。
即便如此,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当天下午,李振杰,和几名郭长健手下的、最精干的便衣侦查员,像几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七号渔港那片,充满了咸腥海风和廉价酒精味道的、混乱的海洋里。
这里,比郭长健描述的,还要更加破败,也更加混乱。
废弃的码头上,到处都是生了锈的龙门吊和破败的渔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类的腐臭、柴油的腥膻、和生活垃圾的酸腐,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群群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日结工”,三五成群地,或蹲,或躺在码头的角落里,像一群被现代社会,遗弃的、没有明天的活死人。
李振杰,找到了“老猫”。
那个六年前,还算精瘦的扒手,如今,已经彻底被酒精和无望的生活,泡得浮肿。
“杰哥?”当“老猫”,看清眼前这个,递给他一根烟的男人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李振杰说,“问你个事儿。最近,这片地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组织’,或者,看起来,跟这里格格不入的‘新人’,出现?”
“组织?”“老猫”笑了,露出一嘴的黄牙,“杰哥,你看看这里。这里,连‘人’都快没了,哪来的‘组织’?这里,只有想混一天,算一天的……鬼。”
一下午的调查,印证了郭长健的判断。
这里,什么都没有。
最终,他们在那片如同迷宫般的、废弃的仓库区里,一个充满了蜘蛛网的、潮湿的配电间里,找到了那个ip信号的来源。
一个,被伪装得很好的,小型的,服务机箱。
机箱,还在运作。但里面,空的。只有一个小型的、军用级别的信号路由器。它只负责,接收,和转发。
一个,完美的,数字幽灵中转站。
线索,在这里,被彻底地,掐断了。
傍晚,当李振杰和林昭,站在那座废弃的、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栈桥上,看着远处,那轮正在被浑浊的海平面,一点点吞噬的落日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跨越了龙夏数个省区,追查到这里。
结果,却只是追到了一个早已人去楼空的……幻影?
就在整个专案组,都陷入了困境,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的时候。
林昭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欧阳晴雪的,加密信息。
那信息,来得,毫无征兆。却又,精准得,像是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碰壁。
林昭点开了信息。
那不是一条询问,也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段,冷静到,近乎于残忍的,心理学分析。
【林队,看来,你们遇到麻烦了。】
【你们一直在追查一个‘地点’,一个‘组织’。但你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黑弥撒”,它的核心,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思想。一种,病毒。】
【我分析了,从“雕塑家”叶镰,到“牧场主”何松,再到“密室杀手”修成,以及“复仇者”王生,还有那些,被他们杀害的受害者。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共同点。】
【所有的受害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我们这个社会中,“被忽视的成功者”。】
【薄安,是科技新贵,但他忽视了,合伙人的野心和工程师的怨恨。海格,是搏击冠军,但他忽视了,被他欺凌过的弱者的,复仇之心。叶镰和何松的受害者们,是职场精英,是独立女性,但她们,可能也忽视了,那些,躲在角落里,嫉妒她们,憎恨她们的,失败者的目光。】
【而所有的凶手,无一例外,都是一群,自认为是“被压抑的失败者”。】
【叶镰,认为自己的艺术才华,不被认可。何松,认为自己的信仰,被“污秽”的肉食者所亵渎。修成,认为自己的商业理念,被“愚蠢”的理想主义所打压。王生,认为自己的家庭,被强权者,无情地碾碎。】
【看到了吗?】
【“黑弥桑”,它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邪教崇拜,也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而是一种,对现有社会秩序的、病态的、自以为是的……“修正”。】
【它在寻找,那些,心中充满了怨恨、自卑、和不公的“失败者”。然后,赐予他们力量,给予他们指引,让他们,去“修正”那些,他们眼中,造成了他们失败的“成功者”。】
【它,在进行一场,大型的,以整个社会为猎场的,狩猎游戏。】
【看来,你们这次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自诩为,悬挂在社会秩序之上,那杆,用以衡量成功与失败,并进行最终裁决的……】
【“天秤”。】
信息的最后,还有一句,充满了欧阳晴雪个人风格的、懒洋洋的评价。
【一个,有点脑子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