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局，一号会议室。
白板上，那张标注着“滨海市”的电子地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鹿鸣远找到的那个物理ip地址，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锈迹斑斑的大门。而门后，就是那座，六年前，曾让李振杰失去了一切的，南方海滨城市。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地名的男人。
李振杰。
林昭也在看他。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李振杰的情绪，再次出现像“叶镰案”中那样的失控，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这次行动的名单中，剔除出去。
这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保护。她不能，让一把已经有了裂痕的、最锋利的刀，再去硬碰一块，曾经将它崩断过的、最坚硬的石头。
然而，李振杰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狂躁，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看不出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稳地，放在会议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不羁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片无风的、深不见底的湖。
只是，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之下，林昭能感觉到，正有某种，比狂怒，更加冰冷，也更加可怕的东西，在缓缓地，凝聚。
那不是仇恨。那是，猎人，在彻底锁定猎物后，那种，绝对的，专注。
林昭的心，放下了。
她知道，李振杰，已经可以，重新踏上那片土地了。
他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已经独自一人，渡过了那条，充满了骸骨与亡魂的，湍急的河流。
“情况，就是这样。”
局长办公室里，乔飞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案件协查。这也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行动。”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林昭和李振杰。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与那个名为‘黑弥撒’的、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之间，迟早要打的战争。而滨海市，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场。”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经市局党委和上级部门研究决定，成立‘712联合专案组’。由林昭同志，担任海城行动组组长，李振杰同志，担任副组长，即刻，带领专案组成员，前往滨海市。”
“你们的任务，是与一支，已经在那里，秘密调查了五年多的队伍，进行汇合。”
听到这个消息，办公室里，除了林昭和李振杰，其他几位列席的支队领导，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支，秘密调查了五年多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负责人，你们也认识。”乔飞看着李振杰，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局副局长，郭长健同志。”
郭长健。
当这个名字，从乔飞的嘴里说出来时，李振杰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弛。
他当然认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郭长健，他曾经的老大队，他在警校时的教官。那个，六年前，在滨海市冰冷的河水里，将失血过多、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他，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拖上来的男人。
自那以后，郭长健就仿佛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李振杰只知道，他去执行一个，最高级别的，秘密任务了。
没想到，一别六年，重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样一片，充满了血与泪的土地上。
而林昭，则对此，并不意外。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师兄乔飞，有一个最好的、也是最可靠的搭档。一个，常年行走在黑暗里，为他们这些，站在阳光下的人，扫清障碍的，真正的“守夜人”。
现在，守夜人，要和他们，并肩作战了。
前往滨海市的高速专列上。
车厢里，很安静。专案组的成员们，都在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李振杰，没有睡。
他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风景。
他的思绪，也像这飞驰的列车一样，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六年前。
他想起了，那个同样闷热的，南方的夏天。
想起了那个被称为“幻觉八角笼”的、被致幻剂和疯狂所淹没的、人间地狱。
想起了，那几个，曾经跟着他一起，从刀口上舔血，后来，又跟着他一起，金盆洗手想好好过日子的，兄弟。他们最后，倒在血泊里时，那不甘的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那两位，和他同一年，从警校毕业的，年轻的同志。其中一个，在牺牲前，还笑着对他说：“振杰，等这个案子结了，回去，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那场仗，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活在无尽的自责和狂怒之中。他酗酒，他打架，他像一头受伤的、找不到方向的野兽，疯狂地，想要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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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昭，把他从那片泥潭里拽了出来。
是重案一组这个，充满了“问题儿童”的、奇怪的集体，让他重新，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片，曾经，让他失去了一切的，伤心地。
李振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黑色的回忆，重新，压回了心底。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滨海市的、蔚蓝的天空。
这一次，他的心里，没有了仇恨，没有了狂怒。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平静。
阔别六年，他又一次，接到了，前往滨海市，执行任务的命令。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一个新的队长，一批新的同事。
此次行动，对他而言，既是追凶。
也是，给六年前，那些，永远留在了滨海市的弟兄和同志……
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滨海市，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隶属于国安系统的，秘密安全屋。
当林昭，带着李振杰和专案组的成员，走进这里时。一个男人，正站在院子里，给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文竹，浇水。
那个男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左右。身形，在警服的包裹下，略显瘦削。面色，有些沧桑，但并不严肃。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穿着便服的他，你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亲切的、莫名可靠的，邻家大叔。
他就是，郭长健。
见到他们，郭长健放下水壶，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向了林昭，伸出手。
“林昭同志，你好。”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有磁性，“乔飞那小子，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他说，你是他手上，最快的一把刀。”
“郭局，您好。”林昭与他握手，不卑不亢。
然后，郭长健的目光，才缓缓地，落在了，站在林昭身后的，李振杰的身上。
四目相对。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
只有，两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之间，那种，不需要任何言语的默契。
郭长健看着李振杰，看着他那张，比六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沧桑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褪去了所有狂躁，只剩下冰冷和坚韧的眼睛。
他欣慰地笑了笑。郭长健走上前没有敬礼，也没有握手。只是，像一个久别重逢的兄长一样，用力地，拍了拍李振杰的肩膀。
“臭小子。”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