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的治疗室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有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柔和的落地灯，散发着温暖的、如同母体般令人安心的光晕。
在欧阳晴雪轻柔的、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引导声中，时雨那艘在记忆的狂洋中，漂泊了太久的、疲惫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现在，把那段关于‘下午茶餐厅菜单’的记忆，放进编号b-37的书架上。是的，就在那本《龙夏通史》的旁边。它很安全，不会再来打扰你。”
“……很好。我们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你做得非常棒，时雨。”
随着欧阳晴雪最后一句引导语的落下，时雨那一直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彻底地，平复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在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治疗室里，沉沉地、安稳地睡去。
这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极少数可以真正安眠的地方。
欧阳晴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一张薄薄的、由羊绒织成的毯子，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最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步走出治疗室，并无声地，将门带上。
外面的会客室里，一个女人，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的职业套装，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富有知性美。正是“野火”侦探事务所的老板，厉雅楠。
只是，现在她的身边，少了一个人。那个平日里，一定会像影子一样，跟在她和时雨身边的、外表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下巴上总有淡淡胡茬的、高个子男人，这次，却在治疗的途中就早早地离开了。
见到欧阳晴雪出来，厉雅楠放下杂志，站起身，熟稔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欧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雅楠。”欧阳晴雪走到桌边，开始为她准备茶水，“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时雨她……情况怎么样？”厉雅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情况一直都在稳定地向好发展。”欧阳晴雪说着，将一杯冲泡好的、散发着淡淡花果香气的茶，递给了她，“她的‘记忆宫殿’，已经基本搭建完成了。现在，我们正在做的，就是把那些纷繁、杂乱的记忆，像图书馆里的书一样，一本本地，进行归档、整理。虽然过程很缓慢，但至少，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与那片汪洋，和平共处。”
厉雅楠松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就好。”
“听江野说，”欧阳晴雪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前段时间，去了一趟南洋？”
厉雅楠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去拜访了几个，当年‘海神号’事件中，被冲到岸边的幸存者。他们现在，大多都定居在那里了。”
“有什么收获吗？”
“效果不是很好。”厉雅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就像当年的调查报告里写的那样。当时，大部分的幸存者，都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海浪送到海滩上的。他们对于爆炸发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记忆。”
“十六年了，”她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说，“线索，好像真的，都断了。”
“江野呢？”欧阳晴雪换了个话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了？我记得，他以前，都会等到时雨睡着，才肯离开的。”
提到江野，厉雅楠那有些落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啊，昨天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委托。”
“一个穿着病号服，外面就套了件外套，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们事务所的电话。那孩子，在电话里哭着说，他哥哥是被人冤枉的，他哥哥绝对不可能杀人。”
“江野的脾气，欧阳你是知道的。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厉雅楠无奈地说，“在征得了时雨的同意后，他今天在你带时雨进去之后就一个人，跑去钱林市调查了。”
钱林市，城西，一家名为“黑八传奇”的台球厅，太阳已经西沉，台球厅内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这里，是“巨鲨”海格生前，最常来的地方之一。
白天，这里是正儿八经的台球厅，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而到了晚上，当后门那盏红色的灯笼亮起时，这里，就摇身一变，成了通往地下黑拳世界的、一个隐秘的入口。
李振杰今天，穿了一身极其普通的、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夹克和牛仔裤。他没有打台球，只是点了一瓶啤酒，坐在一个最偏僻的、能观察到整个大厅的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他在观察，也在倾听。
他在寻找，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代号“joker”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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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空气，很浑浊。烟味、汗味、酒精味，还有球桌上，巧粉的粉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有的、属于灰色地带的味道。
他听着邻桌几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吹嘘着自己昨晚又赢了多少钱。听着吧台的老板，和熟客抱怨着最近的生意不好做。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坐在吧台边的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高个子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也在喝酒，但他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李振杰能感觉到，在那份放松之下，隐藏着一种如同猎豹般的、随时准备出击的警惕。
这个人，也在“鬼鬼祟祟”地，观察着什么。
李振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同行？还是……“joker”的同伙？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然后，起身，走向洗手间。在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他装作不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男人，正在用手机，飞快地，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着信息。
李振杰走进洗手间，从另一侧的后门，绕了出去。他决定，跟上这个可疑的家伙。
几分钟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也离开了台球厅。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后巷。
李振杰立刻跟了上去。
后巷里，堆满了各种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酸臭味。光线，在这里，被两旁高耸的建筑，切割得只剩下一线天。
李振杰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潜行的猫。
他跟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
突然，前方那个身影，在一个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李振杰立刻加速，冲了过去。
然而，拐角之后，是一条死胡同。
空无一人。
人呢？
李振杰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对方，发现他了！
他猛地转身，准备退回到主巷道。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一股凌厉的、撕裂空气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侧后方，迎面而来！
快！太快了！
李振杰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多年的、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嘭——！”
一声沉闷得、如同重锤砸在牛皮鼓上的碰撞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轰然炸响！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的力量，从对方的拳头上，瞬间爆发，狠狠地，轰在了他的小臂上！
李振杰只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给正面撞上了一样！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滑出去，双脚的鞋底，在布满了沙土的地面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深深的痕迹！
滑了足足有两三米，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火烧火燎的、酥麻的剧痛。
他甩了甩手，试图恢复手臂的知觉，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口。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蓄势待发的充满了爆发力的雕像。
“你是谁？”
李振杰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警惕。他迅速地摆好了防御的架势，双脚微微错开，身体重心下沉，护住了自己的要害部位，同时，也准备着，随时，发动雷霆万钧的反击。
他知道，隔了几年，自己今天是又遇到硬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