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林市,老城区。
李振杰,独自一人,走进了一家门面不算大的火锅店。
店名叫“老谢的店”,简单、朴实,就像它的老板一样。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李振杰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点了几份毛肚,几份肥牛,一瓶啤酒,然后,便开始了他那漫长的、沉默的等待。
他吃得很慢,每一片毛肚,都遵循着最严格的“七上八下”的规矩,烫得恰到好处。他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进入某个特定场域前,必须的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喧闹的人声,沸腾的火锅热气,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霸道的牛油与辣椒的香气,将这间小小的店铺,熏得充满了人间的烟火味。
李振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时地,加一盘肥牛,开一瓶啤酒。
直到深夜。
当最后一桌客人,也醉醺醺地离开后,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身材微胖、但看起来很精神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打烊。
他将大门关上,又将门口那厚厚的棉门帘,放了下来,彻底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寒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刚发现李振杰一样,走到他的桌前,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杰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坐坐?”
李振杰将杯中最后一口啤酒喝尽,也笑了。
“怎么,不欢迎啊,老谢。”
“哪能啊!”被称作老谢的男人,搓着手,笑得更开心了,“您能来,我这店都跟着亮堂几分。走,后厨还有点下水,咱哥俩,再整两杯?”
李振杰点了点头,跟着老谢,一起走进了那油烟气更重的后厨。
后厨里,蒸汽氤氲。
老谢关掉了轰鸣的抽油烟机,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而是一沓烟纸,和一包晒干了的、切得极细的烟丝。
他熟练地,卷了两根旱烟。递了一根给李振杰,自己也叼上了一根。
“咔哒”,他用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先帮李振杰点上。火光,照亮了李振杰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沧桑的脸。
“恭喜啊,老谢。”李振杰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呛人的、辛辣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听说,前阵子,添了个大胖小子?”
“嘿嘿,是。”提到儿子,老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还不是多亏了杰哥你。要不是当年你把我从那条道上拉了出来,又帮我跟上面说了好话,让我积极配合,我哪有今天这安稳日子。”
老谢,谢骏岩。曾经,在钱林的地下世界,他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外号——“烂牙”。因为好勇斗狠,被人打掉过一嘴的牙。
“不到两年的功夫,就出来了。现在,这小店开着,以前认识的教管,新结识的熟客,还有几个像我一样,早就洗手不干的老弟兄,时不时就过来聚一聚,照顾我生意。这日子,踏实。”
谢骏岩也吸了一大口旱烟,满足地吐出一串浑浊的烟圈。
“还是这老旱烟有劲,带劲。”
他看着李振杰,将烟灰弹了弹,终于,问出了那句他从下午看到李振杰进门时,就一直想问的话。
“杰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太了解李振杰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地方,更不会,只是为了吃一顿火锅。
“是有点事。”李振杰点了点头,“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一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李振杰看着谢骏岩,一字一顿地说道,“地下拳场的,‘joker’。”
当“joker”这个词,从李振杰的嘴里说出来时,谢骏岩那张憨厚的、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叼着烟,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后厨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
“杰哥……”良久,谢骏岩才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人?”
“那是个鬼,不是人。”
“我需要找到这个鬼。”李振杰说。
谢骏岩看着李振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没再多问。他知道,李振杰办的,是那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沾染的大案。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然后,从油腻的裤兜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当着李振杰的面,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我,烂牙。”谢骏岩对着电话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当年混迹街头时的、那种特有的腔调。
“……对,好久不见。找你打听个事儿……嗯,帮一个朋友问的。”
“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四五年前吧,在南边,那个场子里,有过一个……代号叫‘鬼牌’的疯子?”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谢骏岩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没了?什么叫没了?……失踪了?……三年前,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金三角那边一个黑市拳赛上,一晚上,打残了三个人,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妈的,还是那么疯。”
“……行,我知道了。改天回海城,请你喝酒。挂了。”
谢骏岩挂断了电话,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看着李振杰。
“杰哥,抱歉。我那朋友说,‘joker’这个人,在三年前,就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就像他出现时一样,像个鬼一样,又消失了。线索……断了。”
“没事。”李振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有这些,就够了。至少,证明了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谢骏岩的肩膀。
“谢了,老谢。”
“杰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李振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火锅钱。”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塞到了谢骏岩的手里。
“这个,是给咱大侄子的。别嫌少。”
说完,他不等谢骏岩推辞,便转身,拉开后厨的门,走进了那片属于他自己的、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谢骏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沉甸甸的红包,叹了口气。
他知道,杰哥的世界,又要起风了。
他只希望这位把他拉出泥潭的恩人,这一次,也能平平安安。
与此同时。海城。
欧阳晴雪的心理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阳光拂过书页的声音。
与外面那个充满了罪案与阴谋的世界不同,这里,永远是那么的宁静,与世隔绝。
今天下午,她开始了一位老客户的例行治疗。
一个名叫“时雨”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宽大的、能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白色长裙,显得有些瘦弱。她的五官很干净,很清秀,但那双眼睛,却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
那是一双,仿佛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不该属于她的记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时雨,是一名“超忆症”患者。
她能记住自己生命中,所经历的、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每一分,每一秒。从她有记忆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部高清的、无法删除的纪录片,在她的脑海中,永不停歇地,循环播放。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天赋。
但对她而言,却是一场永不终结的、最残酷的酷刑。
“我们开始吧,时雨。”欧阳晴雪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闭上眼睛。放松。现在是星期五,下午两点零三分。阳光很好,你很安全。”
“我们回到……上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十五分。你看到了什么?”
时雨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在播报着数据。
“我看到了,天是蔚蓝色的,有三朵卷云,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下午三点十六分零四秒的时候,有一架龙夏航空ca1982次航班,从我的头顶飞过,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尾迹。当时,风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