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钱林市，城西后巷的巷口。
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鼻青脸肿的大男人，正毫无形象地，并排坐在一排脏兮兮的马路牙子上。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从旁边便利店买来的、简易的冰袋，正有气无力地敷着自己脸上已经开始充血的部位。
江野手里还多了一罐冰可乐。他靠在背后的墙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眼神无辜，仿佛脸上那块明显的淤青是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
李振杰，手里则捧着一杯温热的绿豆沙。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吸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郁闷，别惹我”的强大气场。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三个人。
房旭琅，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地用战术性的咳嗽，来掩盖自己那已经快要冲破天际的笑意。
林昭，端着一杯滚烫的美式咖啡，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处理这两个巨婴打架的烂摊子”的、深深的无语。
以及……江野手机里，正在进行视频通话的厉雅楠。屏幕那头的她，正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那表情看起来，头痛欲裂。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条无人的小巷里，爆发了一场堪称“天雷勾地火”的、莫名其妙的遭遇战。
李振杰，把这个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身手好得不像话的“鬼祟”男人，当成了来灭口的、“黑弥撒”或者其他势力的同伙。
而江野，也把这个一身便衣、却招招致命、明显是军警出身的“跟踪者”，当成了是冲着罗乔或者他自己来的、海格背后的黑恶势力。
于是，两个都以为对方是“杀手”的顶尖高手，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在巷子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狠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我说，李警官。”江野喝了口可乐，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你那两下子，是跟哪个体育老师学的？直拳打得跟推铅球似的。”
“总比某些只会躲在暗处搞偷袭的‘鬼牌’先生，要光明磊落。”李振杰吸了口绿豆沙，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那记侧踢，是跟芭蕾舞演员学的吗？花里胡哨的。”
“花里胡哨，也差点把你的肋骨给踹断了。”
“彼此彼此，你脸上的这个‘熊猫眼’，估计也得一个星期才能消吧？”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昭终于忍无可忍。
“都给我闭嘴！”她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两个大男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偃旗了息鼓。
她看着李振杰，又看了看江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好消息是，他们终于，找到那个传说中的“joker”了。
就是旁边这个正一脸无辜地喝着可乐的家伙。一个让罗乔，都心有余悸的、地下拳台的无冕之王。
坏消息是，这条线索，现在也彻底断了。
“所以，”林昭喝了口苦涩的咖啡，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江野先生，根据你和你老板的说法，你是今天上午才到的钱林。是为了替罗乔的弟弟，调查罗乔的案子？”
“没错。”江野点了点头，“那孩子挺可怜的，穿着病号服就跑了出来，满世界找人救他哥。我这人，心软。”
他说得轻描淡写，屏幕那头的厉雅楠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振杰在一旁，郁闷地又吸了一大口绿豆沙。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倒霉的刑警。花了那么大功夫，顺着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线索，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传说中的关键人物，结果，差点被这个关键人物一拳打进医院。
最关键的是，这个关键人物还有着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江野，他确实有那个能力，在十几平米的休息室里，悄无声息地干掉“巨鲨”海格。
但是，人家案发的时候根本就不在这里。
最主要的，就像罗乔说的那样，江野他没有一丁点的动机。他和海格至都不认识。
线索，又回到了原点。
“那个‘巨鲨’海格，”林昭揉了揉眉心，决定换个思路，她看向江野，“既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怎么看这个人？”
“海格？”江野听到这个名字，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他放下可乐，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如同顶级掠食者评价一头劣等食草动物的口吻，说道：
“那个胖药鱼，根本就不用打。”
“胖……药鱼？”房旭琅没忍住，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了侮辱性，却又异常贴切的外号。
“他就是个被药物和类固醇，催起来的空架子。”江野的语气，轻描淡写，“他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开场后的那三板斧上。只要你能躲过他那三拳，再稍微跟他游斗个三十秒，他自己，就得瘫。”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林昭和李振杰，又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
“我估计，他那血糖，还有血压，整天就跟个过山车似的。上一秒还亢奋得能打死一头牛，下一秒，可能就低血糖，直接休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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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糖……过山车……”
林昭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断裂的、毫无关联的线索碎片，在江野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振杰。
而李振杰，也恰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看向了她。
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一种，名为“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们，同时反应了过来！
那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最核心的、最不合逻辑的矛盾点——
为什么，一个靠药物维持巅峰的“药罐子”，在死于心脏骤停后，体内的药物残留，会比正常人还低？
之前，他们所有的调查方向，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们一直在思考，凶手是给海格，注射了，或者喂食了“什么东西”，才导致了他的死亡。
但如果……
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凶手，不是给了他什么。而是……拿走了，或者说，阻止了他获得，他身体最需要的东西呢？
一个长年依赖药物和高强度训练的、身体早已被掏空的运动员，他的身体，就像一台需要不断添加燃料，才能维持运转的、濒临报废的机器。
如果，在他最需要燃料的时候，突然，被切断了所有的供给呢？
那台机器，会怎么样？
它会瞬间崩溃，会因为内部的紊乱，而自我毁灭！
“那不是一场打斗……”林昭失声喃喃道，“休息室里那些痕迹，不是打斗。而是……他在崩溃前的挣扎！”
“他当时，可能正处于赛后体能的急速下降期，急需补充药物，来维持身体的平衡！”李振杰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但是，他的药，不见了！或者，被人换掉了！”
“所以，他才会心脏骤停！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戒断反应！或者，是低血糖、电解质紊乱，引发的急性心功能衰竭！”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完整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生物痕迹——因为凶手，根本不需要和海格，进行任何激烈的正面冲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海格体内的药物残留，会低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根本就没来得及，进行赛后的药物补充！
凶手，不是一个能用武力，战胜“巨鲨”的猛兽。
而是一个，比任何人都了解海格的身体状况，知道他什么时候最虚弱，也知道，该用什么东西，去替换掉他救命的药的……
一个，最亲近的，自己人！
林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她拿出手机，迅速地，拨通了潘媛的电话。
“潘媛，”她的声音，果断而清晰，“我需要你，立刻，重新做一份海格的毒理学报告。”
“这一次，不要再找，他的身体里多了什么。”
“去找，他身体里……乱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