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林市，体育中心。
今晚，这座位于海城隔壁的、以轻工业和物流着称的城市，正被一股原始的、属于雄性荷尔蒙的狂热所点燃。
“铁血”杯自由搏击巡回赛的半决赛，在这里举行。
巨大的环形体育馆座无虚席，数万名观众的呐喊声、口哨声、和啤酒杯的碰撞声，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声浪。炫目的射灯在场馆上空疯狂地扫射，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空气中那些因兴奋而蒸腾的、肉眼可见的汗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座被铁丝网包裹的、如同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八角笼上。
今晚的焦点，是“巨鲨”海格，对阵“王蛇”罗乔。
这是本年度，整个龙夏国自由搏击界，最令人期待的一场对决。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两位拳手的资料，每一次数据的跳动，都能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巨鲨”海格，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一十公斤，像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他的战绩，是恐怖的五十一战全胜，其中，四十三次，是以残暴的ko方式，终结了对手。
“王蛇”罗乔，则显得更加精悍。他没有海格那样恐怖的体型，但他的速度、技巧和如同毒蛇般的锁技，同样让他保持着本年度五十一战全胜的记录，其中，三十九次ko对手。
这是一场力量与技巧的巅峰对决。
比赛的第一回合，激烈得让人窒息。海格的每一次重拳，都像是要砸穿铁板，而罗乔的每一次闪躲和反击，都像毒蛇吐信，精准而致命。两人身上，很快就挂了彩，汗水混合着血水，在射灯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第一回合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然而，当中场休息的三分钟结束，当罗乔已经重新站到八角笼中央，等待着第二回合的开始时，对面的角落，却空无一人。
“巨鲨”海格，没有回来。
起初，观众们只是有些骚动。解说员也在用各种笑话，来打着圆场。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海格，依旧没有出现。
那股狂热的气氛，渐渐地，被一种不安的、诡异的寂静所取代。体育馆的负责人和赛事监督，脸色铁青地，带着几名安保人员，匆匆地，朝着后台的休息室跑去。
海格的专属休息室，门是锁着的。
“海格先生！海格先生！”工作人员在门外大声地敲门，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当安保人员用备用钥匙，也无法打开那扇被从内部反锁的门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撞开！”赛事监督当机立断。
两名身强力壮的安保，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那扇门。
“砰！”
门被撞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在了原地。
休息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巨鲨”海格，正赤裸着上身，靠坐在一条长凳上。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那张总是充满了暴戾和嚣张的脸，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他的身上，布满了在第一回合的激烈交锋中，留下的淤青和血痕。房间的地上，有几处被踢翻的椅子和散落的毛巾，显示出这里，似乎有过一场短暂的打斗。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液蒸发后的酸腐气味。
一名胆大的工作人员，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海格的鼻息。
随即，他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死……死人了！”
当李振杰接到钱林市同僚的紧急协查请求，赶到现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整个体育中心，已经被彻底封锁。
他走进那间依旧弥漫着汗臭味的休息室，戴上手套，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如同猎犬般敏锐的现场勘查。
“死者海格，初步判断，死因是急性心跳骤停。”钱林市的法医，向他介绍着情况，“他身上的所有淤青，都与第一回合比赛中，罗乔对他的打击部位完全吻合。没有发现额外的、致命性的外伤。”
“房间里有大量的汗液，经过初步化验，dna均属于海格本人。现场有轻微的打斗痕迹，但没有发现除海格之外的第二个人的指纹、脚印或任何生物痕迹。”
“最奇怪的，是这个。”法医递过来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加急的毒理学检测报告。
“我们都知道，海格是个‘药罐子’，常年使用各种违禁的兴奋剂和类固醇来维持状态。但是，在他体内的药物残留检测中，所有指标，都低得不可思议。甚至，比他这个体量的人，应有的正常生理指标，还要低一些。”
李振杰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
一个靠药物维持巅峰的运动员，死于心脏骤停，这本不奇怪。但死的时候，体内的药物含量，却比正常人还低？
这就像一个老酒鬼，不是死于酒精中毒，而是死于……体内酒精含量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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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合逻辑。
“首要嫌疑人，罗乔，我们已经控制住了。”钱林市的刑警队长，递给李振杰一份资料，“动机，太充分了。”
“第一，他是海格今晚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对手。”
“第二，海格有大量借助规则漏洞，恶意犯规，将对手打成重伤甚至残疾的记录。罗乔有理由，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查到，罗乔的弟弟，患有罕见的血液病，急需一笔钱，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这笔钱，数额巨大。而这次‘铁血’杯的冠军奖金，正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他必须赢。”
“为了保险，罗乔铤而走险，在中场休息时，潜入休息室，用某种方式，提前干掉了海格。这个推论，完全成立。”
李振杰合上资料，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这个案子，太“顺理成章”了。而越是顺理成章的案子，背后，往往藏着越深的陷阱。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王蛇”罗乔，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脱下了比赛的短裤，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运动服，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凶狠的拳手，更像一个沉默的、心事重重的普通男人。
李振杰坐在他的对面。
“罗乔，我们聊聊。”李振杰开门见山，“海格死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罗乔抬起头，看着李振杰，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李警官，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我需要钱，海格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杀了他。剧本不错，可惜，演员不是我。”
“哦？”
“首先，我承认，我想赢，我甚至想在擂台上，打断他的骨头。但是，在休息室里杀他？李警官，你觉得，我杀得了他吗？”罗乔反问道。
“擂台上，有规则，有场地。我可以利用我的速度和技巧，跟他周旋。但在那么一个狭小的、只有十几平米的休息室里，进行一场无限制的混战？一个磕了药、体重比我重二十公斤的‘巨鲨’，他能把我生撕了。我没那么蠢。”
他的逻辑，清晰而冷静。
“那毒杀呢？”李振杰追问，“或者，用某种药物，诱发他的心脏病？”
听到这个问题，罗乔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他看着李振杰，一字一顿地问：
“李警官，你觉得，我要是能有门路，买到那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海格，还不被你们查出来的神奇毒药……”
“我他妈的，还需要为了五十万的冠军奖金，在这里，跟人打生打死，去给我弟弟凑手术费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地，击中了李振杰的思维。
是啊。一个能搞到那种级别“杀人利器”的人，还会为了区区几十万，而烦恼吗？
审讯，陷入了僵局。
“我杀不了他。”罗乔靠在椅背上，像是说给自己听，“至少，现在的我，杀不了他。”
“现在的你？”李振杰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罗乔沉默了。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李警官，”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在地下拳台，我‘王蛇’，已经算是最顶尖的那一类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罗乔摇了摇头，“在那个真正的、没有规则、只有生死的黑暗世界里，有一个人，比我强得多。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得多。”
“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只知道，他的代号，叫‘joker’。”
“鬼牌？”
“对，王牌，也是鬼牌。”罗乔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一个像鬼怪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张会出什么牌的疯子。”
“我跟他，在一次八角笼里打过一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一次，我是真的……被他一拳，打得心脏挫伤。差一点，就死在了台上。”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了。但我不信。”
罗乔抬起头，看着李振杰，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在那间小小的休息室里，赤手空拳地，让‘巨鲨’海格，安安静静地死掉……”
“那个人，只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