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阳光,带着初夏的暖意洒在云溪县的土路上。林砚踩着车辙里的新泥,望着远处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户,裤脚还沾着赵家峪的草屑——那是今早帮赵老栓扶犁时蹭上的,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林计吏,前面就是渡口了。”王敬之赶着马车,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紧张,“张御史的船应该快到了,听说他从不按常理出牌,昨天在清河县,直接把账房的算盘都翻了个底朝天。”
林砚攥了攥怀里的账册,封皮上“云溪县赈灾明细”七个字被指尖磨得发亮:“翻算盘不怕,怕的是账算不清。”他想起出发前顾知府的嘱咐——“张大人要查什么,你就给什么,不必遮掩”,心里反倒踏实了。
渡口的石阶上,已经站着不少人。顾知府穿着常服,正和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面膛黝黑,眉宇间带着锐利的锋芒,想必就是御史张大人。旁边跟着的小吏捧着个锦盒,里面装着抽签用的竹签,上面写着各县的村名。
“林砚来了。”顾知府招手,“这位就是张御史。”
张御史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怀里的账册上,声音像淬了冰:“你就是林计吏?听说这次赈灾的账册,都是你一手核的?”
“是。”林砚拱手,“卑职林砚,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张御史冷笑一声,从锦盒里抽出三根竹签,“云溪县赵家峪、清河县李家庄、豫州府城郊王村——就查这三个村。现在就去,账册、人证、粮仓,一处都不能少。”
周围的吏员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三个村一个是重旱区,一个是减税试点,一个是城郊最难管的村,张御史显然是故意挑了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
“请大人移步。”林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示意王敬之带路,“赵家峪离此最近,我们先去那里。”
马车在田埂上颠簸前行,张御史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默算着什么。林砚坐在对面,翻开赵家峪的账册,指尖划过“赵老栓,五口人,领粮一石五斗”的记录,旁边还粘着片干枯的麦穗——那是当时赵老栓核对时,从衣襟上掉下来的,被林砚随手夹进了册子里。
“林计吏。”张御史忽然睁眼,“我听说,你为了核账,连村民家的锅台都翻过?”
“不敢。”林砚合上册册,“只是核对人口时,要看看灶台上有几口锅、墙角堆着多少柴火,这些都能佐证家里的人口数。比如赵家峪的二柱子,账上写着两口人,但他家灶台上有三个碗,后来才查出来,他刚娶了媳妇没上报。”
张御史挑眉,没再说话,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
到赵家峪时,村口的老槐树下正聚着一群村民。赵老栓听说御史来了,拄着拐杖跑在最前面,枣木杖头在地上敲得咚咚响:“林计吏!俺们都在这儿候着呢!”
张御史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赵老栓身上:“老人家,你家领了多少粮?”
“一石五斗!”赵老栓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俺家五口人,每人每天一升,领了一个月,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转身冲屋里喊,“老婆子,把领粮的竹签拿来!”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捧着个陶罐出来,倒出一把麦秸秆削的竹签,上面用炭笔写着日期和领粮数。“您看,这是三月初二领的,这是三月十五领的……”赵老栓指着竹签,每一根都能说出当天的情景,“那天林计吏还问俺家孙子病好了没,给了俺两文钱让买糖吃。”
张御史拿起一根竹签,又翻开林砚递来的账册,竹签上的字迹和账册上的记录分毫不差。他忽然问:“有没有人领了粮却没签字?或者有人多领了粮?”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开口:“俺……俺娘家弟弟来投靠,没来得及报人口,想多领一斗粮,被林计吏查出来了。他没罚俺,就是让俺去县衙补了登记,第二天才给的粮。”
“还有里正!”一个后生喊道,“里正想多报五口人,被俺们举报了,林计吏当场就把账改了,还训了他一顿!”
张御史的目光落在村口的大字报上——那是用锅底灰写的账目,虽然字迹潦草,却把每日的发粮数、领粮人都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对勾,是村民们自己核对后画的。
“这字是谁写的?”他问。
“是俺!”一个瘸腿的秀才拄着拐杖出来,“俺以前是私塾先生,后来腿坏了回了村。林计吏让俺负责写大字报,说要让全村人都看明白。”
张御史走近细看,发现大字报的边角都被雨水泡软了,却用麻线仔细地裱了起来,上面还沾着泥点和草屑,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存着。
离开赵家峪时,赵老栓非要塞给张御史一把炒花生:“您尝尝,这是新收的花生,俺家孙子说,林计吏最爱吃这个。”
张御史没接,却忽然笑了:“老人家,你可知谎报领粮数是要治罪的?”
“俺知道!”赵老栓把花生往他手里一塞,“但俺说的都是实话!林计吏的账,比俺家的米缸还清楚,谁敢瞎咧咧?”
下一站是清河县李家庄。这里是减税策的试点村,张御史显然更关注税赋改革的成效。刚进村,就见一片新翻的土地,几个农户正赶着牛耕地,田埂上还插着木牌,写着“佃农王某,租地三亩,税三成”。
“这是按新策分的地?”张御史问。
“是!”一个老农直起腰,手里的锄头还在滴水,“以前俺租地主的地,缴了租还要缴全额税,一年下来剩不下多少粮。现在地主缴七成,俺缴三成,今年开春就多种了两亩地,就盼着秋收能多打些粮!”
林砚递上税赋账册:“李家庄共有佃农二十八户,改革前全年缴税一百二十石,改革后缴税八十六石,但耕种面积增加了十五亩,预计秋收能多缴三十石,总税反而比去年多。”
张御史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改革前的缴税记录,用红笔标着“亏空”;右边是改革后的,用绿笔标着“盈余”,旁边还有农户按的红手印。
“这图是谁画的?”他问。
“是俺们村的娃!”老农笑道,“林计吏说,账要让百姓看懂,就让私塾的孩子画了这图,红的是亏,绿的是赚,一目了然!”
最后一站是城郊王村。这里靠近府城,鱼龙混杂,最难管理。张御史刚进村,就见几个粮商围着一个小吏争吵,原来是粮商想低价收购村民的余粮,被小吏拦住了。
“这些余粮按规矩要封存,等秋收后再统一处理,谁也不能私买私卖。”小吏拿出调拨单,“您看,这是林计吏定的规矩,余粮的去向都要记在上面,还要村民和吏员双签字。”
张御史看着调拨单上密密麻麻的签字,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这个‘王麻子’是谁?为何他的签字和别人不一样?”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咧嘴笑:“是俺!俺不会写字,林计吏就让俺按了三个手印,说一个代表一石粮,好认!”
从王村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张御史站在马车旁,看着手里的账册,忽然对顾知府说:“顾大人,你这计吏,是个人才。”
顾知府笑道:“张大人过奖了,林砚就是性子轴,认死理。”
“认死理好啊。”张御史看着林砚,目光里带着赞许,“这赈灾的账,最忌的就是‘活泛’。百姓的救命粮,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林计吏做事,如清水见底,连带着这些账册,都透着股清亮劲儿。”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青州查账时,见多了花团锦簇的账册,字是好看,数是整齐,可一查到底,全是窟窿。倒是你这些账,字歪歪扭扭,纸页皱皱巴巴,却连一根麦秸秆都记在上面,这才是真的。”
林砚低头看着怀里的账册,封皮上还沾着赵老栓的炒花生碎屑,心里忽然想起父亲林老实的话:“做人就像种庄稼,根扎得深,苗才能长得壮。”他做的这些事,或许不够光鲜,却都是扎在泥土里的实在活儿。
回程的路上,张御史把账册还给林砚,忽然问:“听说你在备考吏科?”
“是。”
“好好考。”张御史的声音柔和了些,“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把账算在明处,把心放在实处。”
马车驶离城郊时,林砚回头望了眼王村的粮仓,夕阳的金光洒在“双钥匙”锁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知道,这次抽查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无论是即将到来的吏科考试,还是将来的财税改革,他都要像守护这些账册一样,守住那份清亮和实在。
怀里的炒花生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那是赵老栓的心意,也是百姓的信任。林砚握紧了账册,指尖传来纸页的温度,踏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