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八,南京城,皇宫西苑。
虽是冬日,但江南的园林依然绿意不减。假山、池塘、曲廊、亭台,处处透着精致,与北方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只是今日的西苑,气氛却比北方的寒冬更冷。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暖阁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面前摆着各色点心,但他一口没动,只是呆呆望着窗外的腊梅。这位以“福王”身份被拥立为帝的藩王,今年三十八岁,却已显老态,眼袋浮肿,神情萎靡。
“陛下,”马士英跪在暖阁外,声音透过门帘传来,“凤阳唐王朱聿键,擅立‘江淮都督府’,总揽江北军务民政,此乃僭越!臣请旨严惩!”
朱由崧打了个哈欠,懒懒道:“马爱卿,此事……不是已经议过了吗?唐王在江淮连战连捷,解了扬州之围,也是功劳……”
“陛下!”马士英提高声音,“功是功,过是过!唐王虽有战功,但擅自设府,私授官职,此乃谋逆之举!若纵容此例,他日各地藩王、将领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这话戳中了朱由崧的痛处。他这个皇帝本就来得不正——按伦序,该继位的是潞王朱常淓,是马士英等人强行拥立他。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得位不正”,最忌的,就是有人威胁他的皇权。
“那……那依爱卿之见?”
“臣有三策。”马士英见皇帝动摇,精神一振,“第一,下旨申饬唐王,命其即刻解散‘江淮都督府’,所有兵马归还原镇,本人回凤阳待罪。第二,擢升高杰为江北总兵,刘良佐、刘泽清为副总兵,分其兵权。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密令黄得功部移驻滁州,若唐王抗旨,则以‘清君侧’之名,剿之!”
朱由崧手指一颤:“这……唐王毕竟是宗室,又有战功,如此对待,恐天下非议……”
“陛下!”马士英磕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唐王坐拥江淮,挟大胜之威,若再纵容,恐成安禄山之祸啊!”
安禄山三字,让朱由崧脸色发白。他想起唐朝旧事,想起藩镇割据,终于咬牙:“就……就依爱卿所奏。但……但切记,不可伤唐王性命,毕竟是太祖血脉……”
“臣遵旨!”
马士英退出暖阁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什么太祖血脉,什么宗室亲王,在权力面前,都是绊脚石。他马士英能把你朱由崧扶上皇位,也能把你拉下来。至于朱聿键……哼,不识抬举的东西。
---
同一日,镇江府,高杰大营。
高杰正在校场操练新兵——他从邵伯湖之战中俘获的清军降卒中挑选了八百精壮,编入自己的部队。这些辽东老兵战斗力强悍,稍加整训就是精锐。
“总兵!南京来使!”亲兵匆匆来报。
高杰眉头一皱:“又是阮大铖那阉党?”
“不,是兵部郎中,姓钱。”
钱谦益的侄子?高杰心中一凛。钱谦益虽然与马士英不合,但毕竟是东林领袖,他派人来,必有深意。
“请到中军帐。”
来使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自称钱谦益的侄儿钱曾,现任兵部郎中。他见到高杰,先是恭维一番“高总兵忠勇无双”,然后话锋一转:“总兵可知,朝廷已下旨,擢升您为江北总兵,节制江北诸军?”
高杰一愣:“有这等事?本将为何不知?”
“旨意已在路上,最迟明日便到。”钱曾压低声音,“但马阁老还有密令——命总兵接管唐王兵马,若唐王抗命,可……可便宜行事。”
高杰眼睛眯起:“便宜行事?什么意思?”
“这个……”钱曾干笑,“总兵是明白人。唐王擅立都督府,已犯朝廷大忌。总兵若能……”
“若能怎样?”高杰声音转冷,“杀了唐王,向马士英邀功?”
钱曾脸色一白:“总兵言重了,只是……”
“滚。”高杰吐出这个字。
“总兵!”
“我让你滚!”高杰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回去告诉马士英,也告诉钱牧斋——高某虽然粗人,但知道什么叫恩义!唐王殿下在邵伯湖救过我的命,和我并肩杀过建奴!想让我背后捅刀子?做梦!”
钱曾吓得连滚带爬逃出大帐。
高杰余怒未消,对亲兵道:“备马!去扬州!”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朱聿键。
---
十一月廿九,扬州,江淮都督府。
朱聿键看着面前的三份文书,脸色平静。
第一份是南京来的“圣旨”,措辞严厉,指责他“擅权僭越”“目无君上”,命他“即刻解散都督府,回凤阳待罪”。
第二份是高杰送来的密报,详细说了马士英的三条毒计。
第三份是陈默刚刚送来的情报——黄得功部两万人已秘密移驻滁州,与刘良佐部汇合;刘泽清也在徐州集结兵力,蠢蠢欲动。
“殿下,”史可法坐在下首,脸色凝重,“马士英这是要动手了。他先用朝廷大义压您,若您不从,就让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分您的兵权,最后让黄得功武力解决。”
“高总兵可靠吗?”王琛问。
“可靠。”朱聿键肯定道,“他若不可靠,就不会连夜来报信。”
“那刘良佐、刘泽清呢?”
“墙头草。”朱聿键冷笑,“马士英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会动心。但真要他们动手,还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黄得功部两万,刘良佐部一万五,刘泽清部两万,加起来五万五千人。咱们这边,凤阳军两千五,高杰部八千,扬州守军两万,总共三万出头。兵力悬殊。”
“但咱们有民心,有新式火器,有邵伯湖大胜的余威。”史可法道。
“还不够。”朱聿键摇头,“马士英打的是‘朝廷大义’的旗号。咱们若公然对抗,就是谋逆,会失去道义优势。”
堂中一片沉默。这确实是个死结——打,是以臣抗君,失道义;不打,就是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殿下,江西有信到。”
朱聿键接过信,拆开一看,眼中闪过异彩。信是陈默派去江西的人写的,说已经找到宋应星,但这位大科学家不愿出山,只回了一句话:“天下将亡,学问何用?”
“好一个‘天下将亡,学问何用’。”朱聿键笑了,对青禾道,“取纸笔来。”
他当场回信,只写了两行字:
“天下将亡,正需学问救亡。” “凤阳工坊已制出水力纺机,一日可抵十工。先生若愿来,当以总工师相待,凡格物所需,倾力供给。”
写完封好,递给青禾:“八百里加急,送江西。”
史可法好奇:“殿下信中说的水力纺机……”
“就是用水力驱动的纺织机械。”朱聿键解释,“一台机器,一天纺的纱,顶十个熟练女工。若推广开来,江淮百姓的穿衣问题,可解大半。”
众人倒吸凉气。他们知道工坊在造新式火器,却不知还在研制民生机械。
“这就是本王敢和马士英叫板的底气。”朱聿键重新坐下,“战争打的不只是兵马,更是钱粮、是民心、是技术。马士英只会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咱们却实实在在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军队有更好的武器。长此以往,人心向背,不言自明。”
“但眼下这一关……”王琛担忧。
“眼下这一关,要过,但不能硬过。”朱聿键已有定计,“史阁部,你以督师名义,给朝廷上疏,陈明设立都督府的必要性——就说清军虽退,随时可能再犯,若无统一指挥,江淮必危。这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待局势稳定,自当解散。”
这是以退为进,争取时间。
“高总兵那边,”朱聿键继续,“让他上疏,坚辞‘江北总兵’之职,就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愿在唐王麾下效力。把马士英的离间计顶回去。”
“那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的大军……”陈默问。
“他们不敢轻动。”朱聿键分析,“黄得功是宿将,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把握不会动手。刘良佐、刘泽清更是墙头草,咱们示弱,他们会观望;咱们示强,他们会退缩。所以——”
他看向众人:“明日,在邵伯湖举行大阅兵!邀请江北各镇将领、江淮士绅、甚至南京的使者观礼!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兵是什么兵,咱们的器是什么器!”
“妙!”高杰一拍大腿,“打肿脸充胖子?不,咱们是真有底气!”
史可法也点头:“此计可行。但阅兵之后,需有实际动作,震慑宵小。”
“当然。”朱聿键手指敲着桌面,“阅兵次日,凤阳军开拔,不是回凤阳,而是——北上收复宿州!”
“宿州?”众人一惊。
“对,宿州。”朱聿键眼中闪过锐光,“多铎新败,宿州守备空虚。咱们打下宿州,一来拓展地盘,二来缴获粮草,三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的刀锋,是对着建奴,不是对着自己人!”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马士英想用‘内斗’捆住咱们的手脚,咱们就用‘北伐’破他的局!他要玩权术,咱们就打仗!看天下人,是向着玩弄权术的好臣,还是向着抗清杀敌的将士!”
堂中众人热血沸腾。
“末将领命!”高杰第一个起身。
“老臣这就去写奏疏!”史可法也站起。
“属下立刻安排阅兵事宜!”陈默抱拳。
众人鱼贯而出。朱聿键独自留在堂中,走到窗前。
窗外,扬州城炊烟袅袅,运河上船帆点点。
多美的江山。
绝不能让马士英之流毁了。
他握紧拳头。
这场与南京朝廷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但胜利,必将属于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属于那些真正想救这个天下的人。
---
两日后,十二月初一。
邵伯湖畔,旌旗蔽日。
三万大军列阵湖畔,分为三个方阵:中央是凤阳新军火器营,深青色战袄,燧发枪如林;左翼是高杰部骑兵,甲胄鲜明,战马雄健;右翼是扬州守军方阵,虽然装备稍差,但士气高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观礼台上,坐满了各方代表:江淮士绅、各镇将领、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几个南京方面派来的“观察使”。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辰时三刻,朱聿键登上阅兵台。他今日穿了一身特制的戎装——不是明军传统的盔甲,而是工坊新制的“新式军服”:墨青色呢料上衣,同色长裤,皮质武装带,头戴镶着“唐”字徽章的宽檐帽。简洁,干练,与台下整齐的方阵相得益彰。
“开始。”他简单下令。
咚咚咚——战鼓擂响。
第一个项目:队列行进。三个方阵依次通过阅兵台,步伐整齐,动作划一,万人如一人。观礼台上响起惊叹声——明军何时有过这样严整的军容?
第二个项目:火器操演。燧发枪营演示三段击,轮番齐射,白烟弥漫,枪声震天。然后是弗朗机炮速射,霰弹覆盖靶场,木靶被打得粉碎。
第三个项目:骑兵冲击。高杰亲自带队,八百骑兵如一把尖刀,撕开模拟敌阵的草人方阵,马刀过处,“敌首”纷飞。
观礼台上,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士绅、官员,此刻都沉默了。他们见过兵,见过很多兵——乱哄哄的卫所兵,骄横的边军,匪气十足的流寇。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一个南京来的观察使悄悄问身边人:“这……真是唐王的兵?”
“千真万确。听说都是按新法练的,赏罚分明,待遇优厚。”
“难怪能打败建奴……”
阅兵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朱聿键登上高台,面对三军,也面对观礼台。
“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得很远,“今日在此阅兵,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江淮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兵!我们的刀枪,是对着建奴的!我们的热血,是为大明流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高:“有人问,为什么要设都督府?因为不统一指挥,就会被建奴各个击破!有人问,为什么要清田编户?因为不让百姓吃饱,就没有人当兵打仗!有人问,为什么要造新式火器?因为用老掉牙的刀枪,打不过建奴的铁骑!”
句句铿锵,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江淮都督府,就是要做三件事!”朱聿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练兵抗清,收复失地!第二,安民垦荒,让百姓吃饱!第三,兴工商,造利器,让咱们的子孙不再受外敌欺辱!”
台下,三万将士齐声怒吼:“抗清!安民!兴工!”
观礼台上,许多士绅热泪盈眶。乱世之中,谁不想有个安稳日子?谁不想有支能打的军队保护家园?
阅兵结束后,朱聿键在都督府设宴,款待各方代表。宴席上,他绝口不提朝廷的旨意,只谈抗清、谈民生、谈建设。
酒过三巡,一个扬州老士绅颤巍巍起身,举杯道:“殿下,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兵灾人祸。今日见殿下之兵,听殿下之言,方知……大明还有救!江淮还有救!老朽愿捐粮五百石,助军抗清!”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进。这个捐粮,那个捐银,还有几个表示要送子弟入都督府效力。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朱聿键站在都督府门前,送别各方代表。等所有人都走后,他脸上笑容收敛,对身边的陈默道:“南京那边,什么反应?”
陈默低声道:“观察使连夜回南京了。据咱们在南京的内线回报,马士英看到阅兵报告后,摔了杯子,大骂‘朱聿键收买人心’。”
“让他骂去。”朱聿键淡淡道,“明日按计划,北上宿州。”
“是!”
月光如水,洒在邵伯湖上。
湖面平静,但水下,暗流涌动。
正如这江淮大地。
阅兵的热闹散去,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