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一,扬州城。
硝烟散尽后的第四天,这座差点陷落的古城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运河上船只往来,运走尸体,运来粮草;城门口贴出了安民告示,宣布减免今冬赋税;街道上,虽然还有断壁残垣,但已经有商贩重新开张,行人脸上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城东原漕运总督衙门——如今挂上了“江淮都督府”的崭新匾额。
辰时三刻,都督府正堂。
朱聿键坐在主位,身穿墨青色常服,未着盔甲,但腰间悬着那柄砍出缺口的佩剑。左侧是史可法,绯袍乌纱,神色肃穆;右侧是高杰,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虽有几处包扎,却更添悍勇之气。
堂下,左右分列二十余把交椅,坐着江北各镇将领、扬州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江淮士绅代表。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聿键身上。
“诸位,”朱聿键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整个大堂,“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议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江淮都督府正式成立。督师史阁部,提督高总兵,监军由本王暂代。凡江北军务、民政、钱粮,皆归都督府节制。”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个扬州府的推官起身拱手:“殿下,此事……是否需奏请朝廷?”
“朝廷那边,本王已派人送去文书。”朱聿键平静道,“但军情紧急,建奴虽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事事等南京批复,战机早失。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江淮都督府先成立,再报朝廷。若有异议,让他来找本王。”
这话说得霸道,但无人敢反驳。邵伯湖一战,朱聿键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确立了自己的威信。
“第二,”朱聿键竖起第二根手指,“整顿江北防务。四镇兵力,需重新整编。”
他看向坐在左侧末位的两个人——刘良佐和刘泽清的使者。这两位总兵本人称病未至,只派了参军来参会。
“刘总兵、刘总兵,”朱聿键点名,“你们的主帅何时能到?”
刘良佐的参军吴用起身,躬身道:“回殿下,我家总兵偶感风寒,正在滁州休养。但总兵说了,一切听从都督府调遣。”
刘泽清的参军也说类似的话。
朱聿键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好。传本监军令:刘良佐部一万五千人,留五千守滁州,其余一万即刻开赴泗州,接管防务,不得有误。刘泽清部两万人,留一万守徐州,其余一万开赴宿州。”
两个参军脸色大变。这是要拆分他们的部队!而且派去的地方都是前线,摆明了要他们去和清军硬碰硬。
“殿下,这……”吴用还想争辩。
“这是军令。”朱聿键打断他,“抗令者,以军法论处。你们可以回去问问刘总兵,是要‘一切听从都督府调遣’,还是要……抗命?”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堂中气氛陡然紧张。
高杰适时站起,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怎么?有谁不服?”
史可法也缓缓开口:“如今国难当头,凡我大明臣子,皆应戮力同心。二位总兵既托病不来,派兵驻防前线,也是分内之事。”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把话都堵死了。
两个参军对视一眼,只能咬牙领命:“遵……遵令。”
“第三,”朱聿键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清田亩,编户籍,筹军饷。”
这话让地方官员和士绅们骚动起来。
“殿下,”一个扬州富绅起身,小心翼翼道,“清田编户,兹事体大,且近年战乱,田册散佚,户籍混乱,恐非一时之功……”
“正因战乱,才要清查。”朱聿键看向他,“不清田,不知有多少田地荒芜;不编户,不知有多少丁壮可用;不筹饷,拿什么养兵抗清?”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江淮地图前:“本王知道,在座诸位,有些人家大业大,田连阡陌;有些人家中丁口众多,却以各种名目逃避赋役。以往,朝廷管不了,官府不敢管。但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江淮都督府要管!凡隐瞒田亩者,查没!凡隐匿丁口者,充军!凡抗税抗粮者,严惩!”
堂下一片死寂。许多士绅额头冒汗,官员们脸色发白。这是要动他们的根本利益。
“当然,”朱聿键话锋一转,“本王不是要逼反大家。清田之后,田赋按实有亩数征收,绝不多取一文。编户之后,每丁每年只需服役三十天,其余时间可在家务农。筹饷也不是加税——本王已与福建郑家谈妥,开通海贸,用海外之利养江淮之兵。”
他走回主位,声音放缓:“说白了,就是要让该出力的出力,该出钱的出钱,让那些一直躲在后头享福的人,也到前头来扛一扛这江山。”
这话说到了许多中小地主和普通百姓的心坎里。堂下开始有人点头。
史可法适时补充:“殿下所言,乃中兴之道。史某愿以身作则,史家在扬州的田产、丁口,全部登记造册,该缴的赋,该服的役,绝不少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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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史阁部都带头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此事交由王长史总办。”朱聿键看向坐在文官首位的王琛,“给你三个月时间,完成江北清田编户。谁敢阻挠,报我。”
王琛起身,深深一揖:“老臣领命。”
三件大事议定,堂会进入具体事务讨论。各镇汇报兵力、粮草情况,官员呈报地方政务,士绅表态支持……一直议到午时。
散会后,朱聿键留下了史可法、高杰、王琛、陈默等核心人员。
“殿下今日,是不是逼得太紧了?”史可法有些忧虑,“刘良佐、刘泽清手握重兵,万一狗急跳墙……”
“他们不敢。”朱聿键摇头,“邵伯湖一战后,清军暂退,他们若敢反,就是背叛抗清大义。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但清田编户,触动太多人利益。”王琛也道,“那些士绅大户,在地方树大根深,明里不敢反抗,暗地里使绊子,也够咱们受的。”
“所以需要快刀斩乱麻。”朱聿键道,“王长史,你明日就带人去扬州府,先从史阁部家的田产开始清丈。做出表率,其他人就无话可说。”
“老臣明白。”
“高总兵,”朱聿键转向高杰,“你的部队伤亡不小,需要休整。但休整期间,不能松懈——按本王之前给的《新军操典》,加紧训练,特别是火器协同、步骑配合。”
高杰咧嘴一笑:“殿下放心!高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练兵打仗,绝不马虎!”
“陈默,”朱聿键最后看向情报主管,“你派人盯紧三件事:第一,南京朝廷的反应;第二,刘良佐、刘泽清的动向;第三,北面清军的动静。尤其是多尔衮——多铎吃了大亏,他这个摄政王不会善罢甘休。”
“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堂中只剩下朱聿键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都督府院子里新移栽的几株梅花——这是史可法从自家园中移来的,说是“愿江淮之地,终有寒梅傲雪之日”。
正沉思间,青禾端着一碗药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朱聿键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禾,你母亲在扬州安置得如何?”
“托殿下的福,分了两间房,就在都督府后面的民巷里。”青禾轻声道,“母亲说,等开春了,想在院里种点菜,再养几只鸡。”
普通百姓最朴实的愿望。朱聿键心中微动。
“你去告诉王长史,清田编户时,要特别注意那些真正贫困的百姓——免他们一年赋税,分给他们荒田耕种。种籽……从凤阳调,土豆种薯优先分给他们。”
“是。”青禾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殿下,凤阳来信。李主事说,工坊又造出了三十支新枪,还有……他按殿下给的图纸,试制出了一台‘水力纺纱机’,一天能纺的纱,顶十个熟练女工。”
朱聿键眼睛一亮。工业化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回信告诉李之藻:做得好。让他继续研究,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另外,让他挑几个聪明的学徒,开始教他们识图、计算、机械原理。”
“奴婢记下了。”
青禾退下后,朱聿键重新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扬州滑向南京,又从南京滑向长江对岸的镇江、常州、苏州……
江淮初定,但江南呢?南京朝廷呢?更不用说北方的清廷,西面的李自成……
路还很长。
但他忽然想起系统里的国运点数——自从邵伯湖大捷后,已经涨到了6200点。可以兑换更多技术,招募更多人才。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打开可兑换列表。”
淡蓝色光幕浮现。朱聿键的目光落在几个选项上:
【中级军事工程学:2000点】 【初级化学工业基础:1800点】 【简易电报机原理:1500点】 【人才招募卡(随机):1000点】
他略一思索,选择了【中级军事工程学】和【人才招募卡】。前者可以进一步提升工坊的技术水平,后者……他现在太缺人才了。
【兑换成功!当前国运点:3200】 【获得《中级军事工程学手册》】 【获得人才招募卡x1,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
光幕闪烁,几行文字浮现:
【招募成功!】 【获得人才:宋应星(明代科学家,《天工开物》作者)】 【当前状态:隐居江西,对时局失望】 【可尝试接触招募】
宋应星!朱聿键心中一震。这位明末最杰出的科学家,如果能招募到,对科技发展将是巨大的推动。
“陈默!”他唤道。
陈默应声而入。
“派人去江西,找一个叫宋应星的人。”朱聿键快速写下地址——这是系统提供的,“告诉他,凤阳工坊需要他这样的大家。他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属下这就去办。”
陈默离开后,朱聿键走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但照在身上,仍有暖意。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更远处有百姓修补房屋的敲打声,运河上船夫的号子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但朱聿键知道,这安宁是暂时的。
多铎虽败,清军主力未损;南京朝廷绝不会坐视他坐大;刘良佐、刘泽清这些军阀,随时可能反噬;还有李自成的大顺军,郑芝龙的海商势力……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局面越来越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
那就来吧。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稳。
如同这座刚刚站稳脚跟的江淮都督府。
也如同这个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新生政权。
风起了。
但这一次,迎风而立的不再是孤城凤阳。
而是整个江淮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