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淮河渡口。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河面上已经布满了渡船。五百名凤阳新军火器营士兵正在有序登船,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鸳鸯战袄,肩扛新制的燧发枪,腰挂刺刀和两枚震天雷。虽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战后未愈的伤疤,但眼神锐利,队列整齐,展现出与普通明军截然不同的气质。
朱聿键站在渡口高处的土坡上,看着自己的部队。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人,却是他用一个多月时间,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精锐。
“殿下,第一批三百人已经过河。”赵铁柱策马而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新打制的半身板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对岸的哨探回报,往盱眙方向三十里内没有清军踪迹。”
“刘良佐部呢?到哪了?”朱聿键问的是滁州方向。
“最新消息,刘良佐昨日从滁州开拔,带了一万五千人,但行军缓慢,一日只走二十里。”赵铁柱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照这个速度,十五日能到盱眙就不错了。”
朱聿键并不意外。刘良佐这种人,能来已经是给史可法和朝廷面子了,指望他拼命是不可能的。
“高杰部呢?”
“高杰倒是快。”陈默从后方策马赶来,左眼的黑布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悍,“他昨日在泗州击溃了清军一支偏师,斩首三百,缴获了不少马匹。现在正往盱眙急行军,前锋离盱眙不到六十里了。”
“刘泽清?”
“刘泽清……”陈默顿了顿,“最新消息是,他派人来传话,说粮草已经凑齐,今日开拔。但据咱们在宿州的内线回报,刘泽清部营寨炊烟不减,不像要大举开拔的样子。”
“墙头草。”赵铁柱啐了一口。
朱聿键倒是不急。四镇联军本就是松散的联盟,各有各的算盘。他要做的,不是强求所有人同心同德,而是用这场仗,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是真抗清,谁是混日子;谁是盟友,谁是废物。
“传令全军加速渡河。”朱聿键翻身上马,“我们必须在十三日前抵达盱眙,抢修工事,建立营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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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泗州东北五十里,清军大营。
多铎坐在中军大帐里,正听探子回报江北四镇的动向。这位年轻的豫亲王虽然前番在凤阳吃了亏,但并未伤筋动骨,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凤阳朱聿键出兵两千五,已渡淮河,往盱眙方向。”探子跪在地上,声音清晰,“滁州刘良佐出兵一万五,行军缓慢;徐州刘泽清尚未开拔;泗州高杰部八千,正向盱眙急进。”
多铎眯起眼睛:“史可法呢?”
“史可法坐镇扬州,正在加固城防。但他派出了三千标兵,由副将庄子固率领,也已向盱眙进发。”
帐中将领议论纷纷。一个汉军旗都统起身道:“王爷,明军四镇齐聚盱眙,兵力恐不下五万。不如暂避锋芒,先取扬州……”
“避?”多铎冷笑,“本王六万大军,还有三万蒙古八旗正在赶来。明军五万,不过是乌合之众!四镇各怀鬼胎,能有什么战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传令:前锋营三千骑兵即刻出发,骚扰明军行军,尤其是那个朱聿键——他不是有两千五百人吗?本王倒要看看,他的新军有多能打!”
“嗻!”
多铎又指向地图上的盱眙:“主力分三路。左路两万,由鳌拜统领,从东面迂回,切断盱眙与扬州的联系;右路两万,由汉军旗都统李率泰统领,从西面包抄,防止明军逃回凤阳;中路两万,本王亲自率领,正面强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十一月十五,本王要在盱眙城外,全歼这四镇明军!然后兵临扬州,让史可法知道,什么叫天兵天将!”
“王爷英明!”
众将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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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盱眙城外。
这座淮河南岸的小城,此刻成了大战的前沿。城头已经插满了各色旗帜:史可法派的“史”字旗、高杰的“高”字旗、刘良佐的“刘”字旗,还有最新抵达的朱聿键的“唐”字旗。
朱聿键的营地设在城西一处高地上,背靠淮河,易守难攻。虽然只来了两千五百人,但营寨扎得极为规整——壕沟、栅栏、了望塔、炮位,一应俱全,甚至还在营外布设了简易的陷马坑和铁蒺藜。
“唐王殿下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营门外响起。朱聿键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兵策马而来。这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穿山文甲,腰悬长刀,虽然面带风霜,但眼中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高总兵。”朱聿键拱手。来人正是高杰,四镇中公认最能打的将领。
高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朱聿键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抱拳:“凤阳十日血战,高某在泗州就听说了。今日一见,殿下果然英雄!”
“高总兵过奖。”朱聿键不卑不亢,“泗州一战,高总兵斩首三百,也是大功。”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高杰也不客套,直接走到沙盘前——这是朱聿键带来的,按照现代沙盘制作的江淮地形模型,让高杰看得啧啧称奇。
“殿下,多铎大军已至天长,距盱眙不到八十里。探马回报,清军分三路而来,总兵力不下六万。”高杰指着沙盘上的标记,“刘良佐那老滑头还在磨蹭,刘泽清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史阁部的三千标兵虽然到了,但都是些花架子。真正能打的,就殿下这两千五,和高某的八千。”
他顿了顿,看向朱聿键:“殿下觉得,这仗该怎么打?”
朱聿键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沙盘,手指在天长到盱眙之间划动:“清军三路,中路多铎亲率两万,是主力;左路鳌拜两万,右路李率泰两万,都是侧翼包抄。如果我们固守盱眙,就会被三面合围。”
“殿下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对,但不能硬拼。”朱聿键的手指停在盱眙东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这里叫‘狼头峪’,地势险要,两侧是山,中间一条官道。如果我们能引诱多铎的中路军进入山谷,然后伏击……”
高杰眼睛一亮:“好主意!但多铎不是傻子,怎么会轻易进山谷?”
“所以需要诱饵。”朱聿键看向高杰,“高总兵的骑兵还有多少?”
“能战者……两千。”
“够了。”朱聿键道,“请高总兵派一千骑兵,明日清晨出城,佯攻清军前锋营。打一下就跑,把清军往狼头峪方向引。多铎年轻气盛,见我军‘溃逃’,必会追击。”
“那殿下呢?”
“我率火器营和长枪营,提前在狼头峪两侧设伏。”朱聿指向沙盘上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布置火炮和燧发枪阵。等清军进入伏击圈,三段齐射,先打乱他们的阵型。然后高总兵的骑兵从后方杀出,截断退路。”
高杰听完,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可行!但刘良佐和刘泽清那边……”
“他们?”朱聿键冷笑,“不指望。只要咱们打出声势,他们自然会‘适时’出现——抢功劳,谁不会?”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每个细节。临走时,高杰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殿下,此战若胜,高某交你这个朋友!”
“一言为定。”
高杰走后,朱聿键立刻召集赵铁柱、陈默等将领,部署作战任务。
“火器营五百人,分成三队,每队配两门弗朗机炮,埋伏在狼头峪北侧的山腰上。”朱聿键在沙盘上标注位置,“长枪营六百人,埋伏在南侧。骑兵营四百人,由赵铁柱率领,隐藏在山谷出口的树林里,等清军溃退时截杀。”
“殿下,咱们的兵太少了。”赵铁柱皱眉,“就算加上高杰的八千,也不过一万出头。清军中路就有两万,万一诱敌不成,反被包围……”
“所以诱敌是关键。”朱聿键道,“高杰的骑兵必须装得像真溃败,要丢盔弃甲,要狼狈不堪。多铎生性多疑,但只要饵足够香,他一定会咬钩。”
陈默补充道:“我们还有秘密武器——工坊新制的‘连环雷’。已经在山谷里埋设了五十个,用细线串联,清军一旦进入雷区,引爆一个,就会连环爆炸。”
这是朱聿键根据后世地雷战理念设计的土制地雷——陶罐装填颗粒火药和铁钉,用燧石发火装置触发,虽然简陋,但威力不小。
“还有,”朱聿键看向众人,“此战的目的不是全歼清军——我们也做不到。目标是重创多铎的中路军,打掉他的锐气,为扬州争取时间。所以见好就收,不可恋战。”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朱聿键独自留在营帐里,再次审视沙盘。
狼头峪,这个他精心选择的战场,将成为检验凤阳新军野战能力的试金石。也是他整合江北四镇的第一步——用一场胜利,确立自己的话语权。
帐外,夜幕降临。盱眙城中,各营都在紧张备战。高杰的营地篝火通明,士兵们磨刀擦枪;史可法派来的标兵营则在城内巡逻,虽然战力一般,但军容整齐;至于刘良佐的营地……稀稀拉拉的篝火,营中还有饮酒作乐的声音传来。
朱聿键走出营帐,望向北方。那里,清军的营火如同星河,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大战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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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寅时。
高杰部一千骑兵悄悄出城,向东行进。他们故意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马蹄包裹着布,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辰时初,这支骑兵“意外”撞上了清军前锋营的巡逻队。双方爆发小规模冲突,明军“不敌”,丢下几十具尸体和旗帜,仓皇向西“溃逃”。
消息很快传到多铎耳中。
“明军骑兵?多少人?”多铎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
“约一千,看旗号是高杰部。”探子禀报,“他们往狼头峪方向逃了,队形混乱,丢盔弃甲。”
多铎眯起眼睛。高杰是四镇中最能打的,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王爷,小心有诈。”身边的汉军参领提醒。
多铎没有立刻下令。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研究狼头峪的地形:“那里确实适合埋伏。但明军若真设伏,应该隐蔽行事,怎么会让骑兵如此狼狈地逃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们有埋伏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传令前锋营,追击!但不要进山谷,在谷口停下,先派探马进山查探!”
“嗻!”
清军前锋营三千骑兵开始追击。他们追到狼头峪谷口时,果然停下,派出一百多骑进山侦查。
这一切,都被埋伏在山上的朱聿键看在眼里。
“多铎果然多疑。”他低声道,“传令:放过探马,等主力。”
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山谷两侧没有发现伏兵,只有一些新鲜的马蹄印和丢弃的兵器。
多铎接到报告,反而更疑惑了。真的没有埋伏?那高杰的骑兵为何往这里逃?
“王爷,明军会不会是故作疑阵,其实是在山谷那头集结兵力,准备反击?”参领分析。
多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厉色:“不管了!传令中路军,全速前进,穿过狼头峪!就算有埋伏,本王两万大军,还怕他不成?”
骄兵悍将,终究还是压过了谨慎。
巳时三刻,清军中路军开始进入狼头峪。两万人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朱聿键趴在山腰的隐蔽处,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清军队列的前锋已经进入雷区,中军正在谷中,后军还在谷外。
“再等等……”他低声说。
清军继续前进。当前锋走出三里,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时——
朱聿键猛地挥下令旗:“放!”
轰!轰轰轰!
山谷中,连环雷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