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疗养院孤零零地蛰伏在远郊一处荒僻的山坳深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铅灰色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某种粘稠、缓慢蠕动着的活物,贪婪地包裹、舔舐着那栋建筑破败不堪的轮廓——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黑洞洞的窗框像瞎掉的眼睛,断裂的栏杆扭曲着伸向雾气,诉说着无声的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不适的气味,表层是消毒水经年累月渗入墙体后又与霉菌、尘埃混合出的陈腐气息,更深层,则隐隐流动着一股冰冷的、带着特定韵律的灵力波动,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巨大而不祥之物的缓慢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周遭的空气为之凝滞,连雾气都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盘旋出诡异的涡流。
六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如同破晓前最锋利的剪影,悄然在疗养院外围一处地势稍高的断墙后方集结完毕。残存的半截砖墙勉强能遮蔽身形,墙体上干枯的苔藓湿漉漉的,冰冷的雾气浸湿了她们的衣角、发梢,甚至长睫,却丝毫无法浸透那一双双清亮眸子里凝练如寒星的锐利光芒。空气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山风吹过废墟空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回响,以及那地底深处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阵法低鸣。
沈清歌最后一个闪身贴近断墙,她并未立刻查看疗养院,而是先闭目凝神,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几下,似乎在与某种无形的脉络沟通。片刻,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清冷的光,如同月下碎玉。她再次展开手中那张以特殊灵力浸润过的、绘制着复杂地脉走向与灵力节点的堪舆图,指尖凝聚着一点微芒,虚虚点在图纸上三处用朱砂特别标记、此刻正隐隐散发不祥暗红气息的节点上。
“甲、乙、丙三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相击般的冷冽质感,“是此地‘七煞锁魂’凶阵与地底阴脉勾连最为紧密的‘煞眼’,也是整个阵法吸纳、转化、流转负面能量的核心枢纽。阵法的防护、隐匿乃至杀招,大半倚仗此三处输送的煞气。常规潜入或强攻,触动任何一处,都会引发整个阵势的连锁反应,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引来雷霆反击。”
她指尖微移,在三处“煞眼”外围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故而,必须同时出手,在尽可能接近的时刻,压制或扰乱这三处‘煞眼’,方能从根基上撼动此阵,削弱其威能,为我们后续行动乃至可能的救援创造机会。”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目光逐一扫过苏沐雨、楚瑶、温雅,“苏师姐主攻,正面压制‘甲’位,那里煞气最为暴烈,需以雷霆之势破其锋锐。楚师妹,‘乙’位煞气阴寒凝滞,以你纯阳真火灼烧焚化,最为相克。温师妹,‘丙’位煞眼与地脉生机纠缠最深,你的青木灵气擅长疏导净化,由你切断其生机供给,最是稳妥。”
苏沐雨面无表情,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截暗紫色、电光隐现的软鞭,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已锁定了浓雾中某个方向。楚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跳跃着跃跃欲试的火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隐隐有热浪升腾。温雅深吸一口微凉湿润的空气,周身泛起淡绿色的柔和光晕,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沉静。
“林师妹,”沈清歌转向一旁指尖正无意识缠绕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的林晚晴,“你的‘千幻迷心阵’需提前布设在三处煞眼的外围三角区域。不必追求困敌杀敌,核心在于制造灵力扰动与感知混淆,最大限度干扰阵法对煞眼异常的感知,为我们争取同步动手以及得手后的撤离时间。阵眼布置务求隐蔽、迅捷。”
林晚晴指尖一顿,那几缕丝线灵光微闪,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声音娇柔:“清歌姐姐放心,保证让那破阵法‘看’不清,‘听’不明。”
最后,沈清歌的目光投向断墙阴影最浓处,那里似乎空无一物,但她的声音却准确地递了过去:“秦师妹,你游离于外,负责警戒策应。清理沿途及阵法外围可能存在的暗桩、警戒符咒或自动触发的陷阱。若我们行动时引来巡逻或反击,由你负责截杀或引开,确保核心行动不受干扰。”
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秦薇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其中,只有一声极轻微、带着金属质感的“嗯”从那里传来,算是领命。
计划清晰明了,分工明确合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目标在哪里。这本该是行动前最理想的情形。然而,那股从疗养院方向源源不断弥漫过来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压抑气息,以及地底那若有若无、却持续不断针对神魂进行侵蚀、挑动负面情绪的冰冷韵律,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这不是寻常邪修盘踞的老巢,很可能是“斩情计划”那庞大黑暗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里面潜藏的危险与未知,恐怕远超她们以往的任何一次历练或清剿任务。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紧张、警惕与莫名压抑的氛围,笼罩在小小的断墙之后。
就在众人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开始按照既定方案缓缓运转,准备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各自目标方位的前一刹那——
“稍等。”
一个清朗温和,此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意味的男声,打破了这份紧绷的寂静。
只见宁宴从那断墙后方更深的、几乎与山体阴影融为一体的角落里,缓步走出。他手中托着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由某种暗红色灵木雕刻而成的盒子。木盒造型古朴,表面天然的木纹如同水波流转,隐有微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灵符、丹药或是杀伤性法器,而是静静地躺着六枚——同心结。
这绝非市井常见的、用红绳简单编织的饰物。这六枚同心结,以闪烁着淡金色、极其柔韧的奇特丝线为底——若苏沐雨等人细看,或许能辨出那丝线上流转的、与宁宴自身气息隐约同源的灵力波动,那正是“情丝”。丝线之上,又以细如发丝、亮如月华的银线精巧缠绕,勾勒出繁复而玄奥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一枚同心结的中心,都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剔透温润、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晶石——那晶石的气息纯净安宁,带着涤荡心灵的奇异力量,正是上次在三毒林破除诡异阵法后,留下的核心材料“痴愚净化之晶”研磨而成。六枚同心结乍看相似,但细观之下,每一枚的编织纹路、银线走势、乃至中心晶石的光芒韵律,都有着极其细微却又暗含玄妙的差异,隐隐然构成一种攻守兼备、循环相生的守护阵型。
六女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这不起眼却透着不凡的小物件吸引了过去,即将发动的身形为之一滞,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与眼下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温柔物事,轻轻拨动了一下。
宁宴神色平静,径直走到站在最前方、气息最为凌厉的苏沐雨面前。苏沐雨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靠近,下意识地身体微僵,本能地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却被宁宴那双此刻异常温和、却又异常坚定的眸子定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戏谑或散漫,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专注。
“师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他修长的手指,从木盒中捻起一枚同心结。这枚结扣的纹路显得刚劲有力,银线勾勒间隐隐有雷霆波动的纹样,中心那颗乳白色的晶石,光泽也显得更为凝聚。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苏沐雨的眼睛,缓缓说道:“此去凶险,地脉煞气浓重,阵法本身亦歹毒异常,专攻心神,更兼可能存在的未知反噬,皆有可能伤及神魂根本,动摇道基,不可不防。”
说话间,他已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托起苏沐雨那握着雷鞭、指节微微用力的左手。他的指尖微凉,触碰间,苏沐雨能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宁宴垂眸,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精密的法器,他将那枚带着雷纹波动的同心结,轻轻、稳稳地系在了苏沐雨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上。淡金色的情丝贴合皮肤,传来一股微温的暖流,并不灼热,却如潺潺溪水,悄然浸润;中心那颗乳白色晶石贴上腕脉,一丝奇异的、清凉纯净的气息瞬间透入,如同炎夏的一缕清泉,轻轻拂过灵台,将她心底因阵法影响而生出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阴冷,悄然驱散了几分。
苏沐雨整个人都怔住了。手腕上传来的,不仅是同心结的触感,更有一种与宁宴自身灵力同源的、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的守护之力。那力量并非强势入侵,而是如同最贴心的屏障,悄然附着在她的灵力表层,默默守护着她的心神。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质问,或许是拒绝,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宁宴那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平静的侧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抽回手,指尖却莫名地有些发软。
而宁宴已然松开了手,仿佛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转身走向了下一个人。
林晚晴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莫测的狐狸眼,此刻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宁宴拈起一枚纹路繁复精巧、银线走势如同梦幻泡影、隐隐有幻光流转的同心结,向她走来。她甚至忘记了平日里那副娇柔作态,只是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宁宴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稳定,将同心结系在她腕上,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林晚晴指尖微动,体内幻术灵力似乎被那同心结上的纹路所引,自发流转,与之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她能感觉到,这枚同心结不仅提供了一层稳固的心神防护,似乎还对她的幻术有微弱的增幅效果,更妙的是,它本身仿佛就带着一层能扭曲他人感知的淡薄力场,简直是天生的隐匿与误导法宝!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腕间的结扣,眼中异彩连连,看向宁宴的目光多了几分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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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看着宁宴朝自己走来,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想把手藏到身后,又觉得那样太幼稚,正纠结着,宁宴已经拿起了那枚纹路炽烈奔放、如同火焰跳跃、中心晶石的光芒也带着融融暖意的同心结。“楚师妹,”他只简单唤了一声,便执起她的手腕。楚瑶的手腕不像苏沐雨那般柔韧有力,也不像林晚晴那样纤细精致,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和流畅的线条。宁宴的动作很快,但系得十分牢靠。同心结落腕的瞬间,楚瑶感到体内那有些躁动的火灵之力,似乎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轻轻抚平、梳理了一下,根基仿佛都稳固了一丝。更让她惊讶的是,那晶石传来的清凉感,并未与她体内的火焰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让她对火焰的控制力,似乎都敏锐了一分。她脸上有点发热,别过头去,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雅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宁宴拿起一枚纹路柔和舒展、如同草木叶脉般自然流淌的同心结,走向自己。她微微垂下眼帘,伸出皓腕。宁宴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同心结系上,纹路与她周身自然散发的草木清气隐隐呼应,那乳白色的晶石光芒也显得格外温润。她立刻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生命气息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敏锐了,连远处废墟石缝里一株顽强小草的细微颤动都能捕捉。更重要的是,一股平和而坚定的守护之力萦绕在灵台,让她因直面浓郁煞气而微微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她抬起头,对宁宴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心实意的微笑,柔声道:“谢谢宁师兄。”
轮到秦薇。她几乎完全隐在断墙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宁宴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走向那片阴影,仿佛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所在。他拿起那枚纹路极其简练、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色泽也偏向暗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同心结。阴影中,一只肤色略深、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无声地伸了出来。宁宴将同心结轻轻系上,动作依旧稳定。在同心结接触皮肤的刹那,秦薇感到一丝微妙的共鸣——她与周围阴影的契合度,似乎提升了一丝,隐匿与移动时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更加顺畅。同时,一股清凉纯净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护住了她灵识的最核心,将她因环境而本能升起的、属于刺客的冰冷警惕,安抚得更加沉静锐利,而非焦躁。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算是谢意。
最后,宁宴走到沈清歌面前。六枚同心结,只剩下最后一枚。这枚的纹路最为严谨缜密,银线的勾勒如同最精密的微型阵法符文,一环扣着一环,中心那颗乳白色晶石的光芒也最为稳定、柔和,如同定盘的北极星。沈清歌抬起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宁宴也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言语。他伸出手,指尖捻起那最后一枚同心结,然后,轻轻执起沈清歌那只惯常用来持笔、掐诀、绘制精密符箓的、白皙而稳定的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如同上好的冷玉。宁宴低下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将同心结绕过她的腕,仔细地调整着松紧,确保既不会影响她手指的灵活,又足够稳固。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她微凉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意。
沈清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专注的动作,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色泽偏淡的唇。她的眸光清冷依旧,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同心结的缠绕,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清歌,”宁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主持中枢,测算地脉,引导我们同时破煞,承受的阵法反噬与心神压力,很可能是最大的。” 他系好最后一个结,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枚温润的晶石,仿佛要将某种力量灌注进去,“此结以‘痴愚净化之晶’为核心,最能稳固心神,守护灵台清明,抵御煞气侵染。而且,” 他抬眼,望进沈清歌清冽的眼眸,“它与另外五枚气机相连,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冲击分散传导,为你分担部分压力。”
沈清歌的目光,从腕间那枚精巧、微凉、却又似乎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同心结,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四目相对,她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宁宴此刻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的面容。他没有笑,没有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润,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她似乎想从这片澄澈中分辨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宁宴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目光从沈清歌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另外五位女子。此刻,六位风格迥异、或清冷、或凌厉、或娇媚、或飒爽、或温柔、或幽邃的佳人,腕间都系上了一枚散发着淡金色与乳白色微光的同心结。那光芒并不强烈,在铅灰色的浓雾背景下,甚至显得有些微弱。但奇异的是,这六点微光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玄妙的联系,隐隐有微弱的气机在流转、呼应,构成一个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浑然一体的守护场域。
晨风吹过断墙,卷动宁宴额前略显散乱的碎发,也拂动了六女鬓角的发丝与衣袂。他脸上惯常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此刻完全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神情。山风带来远处废墟腐朽的气息,也带来了疗养院方向越发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阵法低鸣。
“以往的种种,” 宁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敲打在她们的心上,“陷落秘境,遭逢强敌,意外变故……多是仰赖诸位师姐师妹回护,救我于险境,解我于危难。”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沐雨那略带不自然、却紧抿着唇的坚毅脸庞,移到林晚晴那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眸子,掠过楚瑶那微微泛红、强作镇定的侧脸,拂过温雅那带着温柔谢意的清丽面容,扫过秦薇所在那片仿佛空无一物、却气息沉凝的阴影,最后,再次落回沈清歌那清冷无波、却仿佛映着晨光的脸上。他将她们或惊讶、或复杂、或触动、或依旧沉静、或努力掩饰波动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次,”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一种温和、浩瀚、中正平和的灵力,自他掌心无声流转,与六女腕间那同心结的微光产生了玄妙的共鸣,仿佛有六条看不见的、温暖的丝线,从她们腕间延伸出来,轻轻连接在他的掌心。那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一瞬。“换我来保护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心结相连,气机相引,心神相系。无论地脉如何动荡,煞气如何翻腾,阵法如何诡谲多变,纵使浓雾障目,暂时分隔,” 他五指微微收拢,虚虚一握,仿佛真的抓住了那六条无形的连线,一种坚实的、彼此支撑的感觉,通过那玄妙的连接,隐约传递到六女心间,“我亦能感知诸位的方位,洞察大致的状态。援护或许无法瞬息即至,但我承诺,必至。”
他放下手,那共鸣的微光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如同呼吸般在腕间静静脉动。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那从容之下,是更加坚实的、如同山岳般的笃定。
“所以,” 他最后说道,目光清亮地看向前方那片被浓雾和邪恶阵法笼罩的废弃疗养院,语气斩钉截铁,“无需分心后方,不必顾忌退路。放手施为,相信彼此,也……相信我。我会在这里,看着。”
话音落下,断墙之后,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持续的呜咽,以及远处疗养院方向传来的、那令人不安的、如同地底巨兽喘息般的阵法低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苏沐雨紧抿的唇线松开了一丝,她用力握紧了手中那雷光隐现的长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现。腕间,那枚带着雷纹的同心结,正散发着稳定的、温暖的微光,映亮了她线条坚毅的侧脸,也似乎将她眼底最后一丝因未知强敌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彻底抚平。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铁锈和霉味的冰冷空气吸入肺中,却仿佛点燃了胸腔内更炽热的战意。
林晚晴指尖那几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此刻灵光湛然,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灵动。她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枚繁复精巧的同心结,感受着它与自己幻术灵力那水乳交融般的契合,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布下的幻阵,将那邪恶阵法戏耍于股掌之间的场景。
楚瑶周身那隐隐外溢、让空气微微扭曲的热浪,骤然收敛,变得凝实而内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将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核心。她偷偷瞥了一眼腕间那枚带着暖意的结扣,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的拳头,显示着她的状态已然调整到最佳。
温雅周身那淡绿色的草木清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坚韧,如同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着周围压抑的环境。她再次对宁宴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已经与脚下的大地、与周遭的草木建立了更深的联系。
秦薇所在的阴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沉静了,那是一种将全部锋芒与杀气都完美收敛、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的沉静。腕间那枚几乎隐形的同心结,并未带来任何光亮,却让她感觉与这片阴影、与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更加融为一体。
沈清歌最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腕间那枚纹路严谨、晶石温润的同心结。那乳白色的微光在她指尖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起眼眸时,那双总是如同寒潭深泉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前方废弃疗养院那狰狞的轮廓,以及……一种破开迷雾、直达核心的锐利与决心。
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悲壮激昂的呐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流都没有。只有山风呜咽,浓雾翻涌,阵法低鸣。
下一刻——
“嗖!”“嗖!”“嗖!”……
六道身影,如同六支早已蓄满力量的、属性各异的利箭,在同一刹那,悄无声息却又决绝无比地离弦而出!她们的身影快如鬼魅,在铅灰色的浓雾中划出难以捕捉的轨迹,按照既定的、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分赴六个截然不同、却又遥相呼应的方位,如同六点寒星,毅然决然地投向那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弃疗养院。
她们腕间,那六枚淡金色的同心结,在她们极速移动中,划出一道道微弱却执着闪亮的流光轨迹,如同投入浓稠墨汁中的六点星火,虽光芒微弱,却顽强地亮着,彼此之间那无形的、温暖的链接,在灵觉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掌心的纹路,在冰冷的雾气与邪恶的阵法压迫下,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支撑。
宁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六道熟悉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被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铅灰色浓雾彻底吞没。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担忧,只是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灵台深处,一片澄明。六点温暖而清晰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静静悬浮。它们闪烁着不同的韵律——苏沐雨的光点,带着雷霆般的跃动与一往无前的锐气;林晚晴的光点,闪烁着梦幻般的涟漪与难以捉摸的轨迹;楚瑶的光点,如同稳定的火种,内里蕴含着爆裂的力量;温雅的光点,平和而坚韧,如同生生不息的草木;秦薇的光点,幽暗而沉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清晰存在;沈清歌的光点,最为明亮稳定,如同定盘的北极星,散发着清冷而睿智的光辉。这六点星光,不仅标识着她们的方位,更隐隐传递着她们此刻的状态、情绪甚至灵力的流转。
宁宴的掌心,温和而浩瀚的灵力无声流转,与灵台中那六点星光,与她们腕间那六枚同心结,保持着一种玄妙至极的共鸣与链接。他便是这无形网络的中枢,是这气机大阵的阵眼。
山风吹动他朴素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断墙的阴影与浓雾的边缘,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静如渊。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在众人羽翼下寻求生机的“累赘”或“变数”。
这一次,他是计算一切的布局者,是串联全场的纽带,是她们最稳固的后方基石,是最及时的援护之手,是串联起六道锋芒的坚韧之线,亦是……在必要时刻,能化作最锋利之矛与最坚实之盾的、最后的手段。
浓雾深处,那座废弃的疗养院如同苏醒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与冰冷的阵法波动,等待着闯入者自投罗网。
而六点星火,已然无畏地、精准地落入了它的领域,准备从内部,点燃焚尽黑暗的火焰。
战斗的序幕,即将在这被铅灰色浓雾与不祥阵法笼罩的山坳中,无声而激烈地拉开。
而宁宴,已然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如同无波的古井。
他,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