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关外,万里长江奔流入海,浩荡汤汤。初冬的江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吹不散龙江宝船厂码头那冲天的喧嚣与热望。巨大的船坞如同巨兽的巢穴,洞开着,将一片令人窒息的恢弘景象,缓缓推向浑浊的江面。
宝船! 郑和船队的旗舰,如同从神话中驶出的巨岛,正缓缓滑入江水!其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如同移动的城郭!船体通体由坚硬如铁的楠木巨料打造,桐油浸润,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烁着乌沉沉的光泽。船首高昂,巨大的镇海兽首狰狞威猛,俯瞰着滔滔江水。船身两侧,数层炮窗如同巨兽的鳞甲,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芒。三层巍峨的楼阁耸立船尾,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江风中傲然挺立,如同漂浮的宫殿!这庞然大物入水之时,激起滔天巨浪,江水为之倒涌,岸上观者无不骇然失色,惊呼如雷!
“宝船!宝船下水了——!”
“天佑大明!万国来朝!”
“郑公威武!扬我国威!”
欢呼声、锣鼓声、号角声,汇成震天动地的洪流,席卷了整个龙江关!码头之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无数金陵百姓扶老携幼,挤在江堤之上,翘首以盼这亘古未有的奇观!商贾贩夫、文人墨客、乃至金发碧眼的番邦使节,无不瞠目结舌,为这人力与智慧的巅峰之作而心折!
朱棣高踞于码头临时搭建的龙亭之上,冕旒珠玉在江风中微微摇曳,遮不住他眼中那如同实质的、燃烧着野望与征服欲的火焰!他俯视着那缓缓驶入江心、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宝船,再扫过紧随其后,依次出坞的六十二艘巍峨战船、粮船、水船、马船…这支由两百余艘巨舰组成、载着两万七千名大明健儿的无敌舰队,是他“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的利剑!是他掌控万国海图、开辟海上丝路的雄心!
“郑卿!” 朱棣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肃立船头、身着麒麟蟒袍、腰悬御赐宝剑的郑和耳中,“此去西洋,扬我大明国威!宣朕德化!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明臣妾!勿负朕望——!”
“臣!郑和——领旨!” 郑和声如洪钟,在猎猎江风中轰然回应!他对着龙亭方向,深深一揖,随即霍然转身,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锋直指浩渺的东方!
“升帆!启航——!!!”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巨鲸长吟,瞬间压过所有喧嚣!无数面巨大的硬帆,如同巨鸟的翅膀,在号令声中,沿着高耸入云的桅杆,被水手们喊着震天的号子,奋力升起!帆索摩擦着滑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帆布吃满了风,瞬间鼓胀!巨大的船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在长江的浊浪中,缓缓启动,劈开万顷波涛,朝着长江口,朝着那未知的浩瀚大洋,踏上了征程!
船队驶入东海,浩渺的洋面取代了浑浊的江流。初时风平浪静,海天一色,唯有海鸥在船帆间盘旋鸣叫。然而,大海的温柔如同暴君的微笑,转瞬即逝。
这一日,正午刚过,晴空万里的海天交界处,毫无征兆地涌起一片浓重如墨的乌云!乌云翻滚,如同奔腾的怒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湛蓝的天幕!海风骤然变得狂暴而混乱,带着浓重的咸腥与湿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鼓胀的船帆!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如同被煮沸的开水,涌起数丈高的浊浪!浪头如同连绵的山峦,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船队!
“飓风!是飓风——!落帆!快落帆!” 了望哨凄厉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狂风的咆哮中!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黑的云幕!紧随其后的惊雷如同开天巨斧,狠狠劈在旗舰宝船主桅附近的海面上!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欲裂!
“嘎吱…咔嚓!” 宝船主桅上,一面巨大的硬帆在狂暴的乱流中如同被巨手撕扯,瞬间被撕裂!坚韧的帆布发出绝望的哀鸣!粗壮的帆索如同垂死的巨蟒,疯狂地抽打着甲板!几名水手猝不及防,被断裂的帆索狠狠抽中,惨叫着跌入翻腾的怒海,瞬间被巨浪吞噬!
“稳住!稳住船身!” 郑和死死抓住舵楼栏杆,浑身湿透,脸色铁青!他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在震耳欲聋的风雷与海浪的咆哮中,他的声音如同蚊蚋!宝船庞大的船体在飓风和巨浪的双重蹂躏下,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剧烈地摇晃、倾斜!船舱内物品翻滚碰撞,碎裂声响成一片!船体龙骨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在这天地之威下解体!
“郑公!风向…风向全乱了!帆…帆全成了累赘!收…收不下来了!” 大副连滚带爬地扑到郑和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满是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宝船即将倾覆的绝境之际!
“用磁力帆!” 一个清越而冷静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骤然穿透了风浪的喧嚣!只见苏婉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舵楼,她一身素色劲装已被海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轮廓。她手中紧握着一卷被油布包裹严实的巨大帆布!
“磁力帆?” 郑和愕然!
“没时间了!快换上!” 婉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猛地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面巨大的、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帆布!帆布表面,赫然镶嵌着无数条排列整齐、如同鱼鳞般的细长磁条!磁条在昏暗的风暴天光下,闪烁着幽冷的蓝光!
“换帆!” 郑和看着婉儿眼中那如同寒星般的坚定,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他猛地一咬牙,发出破釜沉舟的嘶吼!
水手们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力量!顶着足以将人掀飞的狂风和劈头盖脸的巨浪,如同疯狂的工蚁,爬上剧烈摇晃的桅杆!用刀砍!用斧劈!用尽一切办法,将那些被飓风撕扯、如同催命符般的破烂帆布扯下!将婉儿带来的那面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磁力巨帆,艰难地升上了主桅!
奇迹在磁力帆升起的瞬间发生!
“嗡——!”
一股奇异的、低沉而有力的磁力嗡鸣,从磁力帆上爆发出来!仿佛与这狂暴的天地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那原本被飓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如同无头苍蝇般的磁力帆,在升上桅杆、吃满狂风的刹那,帆面上无数细长的磁条骤然爆发出幽蓝的光芒!在无形的磁力作用下,那些磁条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竟开始自动地、极其迅速地调整着角度!
磁条感应着天地间混乱狂暴的磁场,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它们相互牵引、排斥、旋转!带动着巨大的帆面,在狂风的撕扯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角度,自动调整着受力方向!前一秒帆面还吃满风,如同被巨拳猛击,下一秒便已巧妙地偏转,如同滑溜的游鱼,将狂暴的风力巧妙地卸开、引导!帆面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在风暴中借力前行的翅膀!
“转…转向了!船…船头在自动转向!” 舵手抱着巨大的舵轮,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通过舵轮,引导着船头!那力量并非来自他的手臂,而是来自那面在风暴中自动调整、幽蓝光芒闪烁的磁力帆!
宝船庞大如山的身躯,在磁力帆的引导下,竟如同被赋予了灵性!它不再与飓风硬抗,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海燕,在滔天的巨浪中,顺应着风势与水流的微妙变化,划出一道道精妙绝伦的弧线!时而切入浪谷,时而跃上浪峰!任凭风浪滔天,船身虽依旧剧烈颠簸,却奇迹般地稳住了重心!不再有倾覆之危!
“神了!神了!”
“天佑大明!天佑宝船!”
水手们看着那面在风暴中如同神迹般舞动、幽蓝光芒流转的磁力帆,无不热泪盈眶,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对抗中,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快看!那…那是什么?!” 了望哨嘶哑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只见在磁力帆幽蓝光芒的照耀下,在宝船周围那翻腾的、如同墨汁般的怒海之中,无数巨大的、青黑色的阴影,如同沉没的山峦,缓缓从深海中浮现!那阴影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连滔天的巨浪在它们面前都显得渺小!
是鲸群!数以百计的庞大巨鲸!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号角召唤,被磁力帆那奇异的磁力波动所吸引,从深邃的海底王国浮出!巨大的鲸首探出海面,喷起冲天的白色水柱!它们庞大的身躯,如同拱卫君王的巨舰,无声地环绕在宝船四周!它们巨大的尾鳍搅动着海水,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道道柔和的、如同屏障般的暗流!这些暗流巧妙地抵消了部分狂暴的浪涌,如同为宝船开辟了一条相对平稳的通道!
“天妃娘娘显灵了!是海神娘娘派座下神鲸来护佑我们了——!” 一名白发苍苍、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水手,猛地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对着那面幽蓝的磁力帆和环绕的巨鲸群,涕泪横流,虔诚地磕下头去!
“天妃显灵!神鲸护驾!”
“万岁!万岁!万万岁!”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神迹的敬畏,瞬间点燃了整个船队!无数水手跪倒在颠簸的甲板上,朝着磁力帆和鲸群的方向顶礼膜拜!喊声震天,穿透了风浪的咆哮!
郑和站在舵楼,望着那面在风暴中舞动幽蓝、如同神之羽翼的磁力帆,再看向周围那如同忠诚卫士般拱卫着宝船的庞大鲸群,感受着船身在巨鲸引导的暗流中那奇异的平稳,这位七下西洋的旷世英雄,眼中也禁不住湿润了。他整了整被风浪打湿的衣冠,对着金陵的方向,深深一揖。
数月后,船队历经艰险,终于抵达古里国(今印度卡利卡特),完成敕封,扬威异域。返航前夜,古里国港口灯火通明,香料与海风的气息弥漫。郑和亲至旗舰,向婉儿辞行。
“夫人再造之恩,郑和…永世不忘!” 郑和双手奉上一方镶嵌着巨大猫眼石和红宝石的金盘,盘中盛满龙眼大小的南洋珍珠,流光溢彩,价值连城。他声音诚挚,眼中充满了对这位奇女子的深深感激与敬重。
婉儿并未看那金盘珠宝一眼。她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件物品——一个由精铜打造、内嵌磁针、外罩水晶护罩的磁极罗盘。罗盘做工精巧绝伦,磁针在护罩下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郑公,” 婉儿将罗盘轻轻放入郑和手中,声音清越,“此针…指向磁极,永不失途。”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浩渺的海洋,落向那遥远的东方:
“亦…指向归途。”
“好一个指向归途!”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骤然自身后响起!朱棣不知何时已步入舱室,冕旒珠玉在舱内灯火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他目光如电,扫过郑和手中那精巧的罗盘,最终死死锁定在婉儿那张清丽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脸上。
他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将舱内温暖的海风都染上了一丝寒意。他走到婉儿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俯视着婉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激流,带着不容回避的试探与掌控:
“夫人这罗盘…磁针指极,亦指归途…”
“却不知…夫人心中那根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婉儿眼底:
“究竟…指向何方?”
舱内瞬间一片死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响,以及罗盘中磁针那细微而坚定的“嗡嗡”震颤声。
婉儿迎着朱棣那充满压迫与野心的目光,脸上无半分波澜。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罗盘中的磁针。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在朱棣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郑和屏息的静默中,婉儿抬起手,并非指向海图,也非指向东方故土。
她的纤指,越过朱棣那身威严的龙袍,越过船舱内摇曳的灯火,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舱门外,那个正凭栏远眺、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身影——李逸。
“陛下…”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磬敲击在寂静的船舱,带着一丝促狭的、洞穿一切的澄澈,清晰地响起:
“妾身心中的针…”
“只指向一处…”
“那便是…”
“磁矿所在之处。”
“嗡——!”
罗盘中的磁针,仿佛感应到了婉儿的指向,猛地发出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针尖微微偏转,竟不偏不倚,正正指向了舱门之外,李逸所立的方向!
磁针轻颤,归途与心之所向,在古里港的灯火中,在帝王的凝视下,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