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盛夏,雷暴如同暴君的怒火,来得毫无征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金灿灿的琉璃瓦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倾塌下来。空气闷热粘稠,一丝风也无,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唯有太液池的蛙声,在死寂中聒噪得令人心慌。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如同三头披着金甲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皇城的心脏,在浓云之下,更显巍峨,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轰隆——!!!”
一道惨白得如同开天巨斧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重的云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紫禁城掀翻的霹雳炸响!雷声未绝,又一道更加粗壮、更加狂暴的闪电,如同天神的投枪,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劈向三大殿中最高的谨身殿!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灵魂出窍的恐怖巨响!谨身殿那高耸入云的鎏金宝顶,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爆裂开来!无数破碎的琉璃瓦、鎏金铜片如同暴雨般四溅飞射!粗壮的楠木梁柱在刺目的电光中清晰可见地扭曲、断裂!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走水啦——!谨身殿走水啦——!!!”
凄厉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嘶吼,瞬间刺破了紫禁城的死寂!无数太监宫女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哭喊着从殿内奔逃而出!火光!刺目的火光!在谨身殿断裂的梁柱间、在破碎的琉璃瓦缝隙中,如同地狱的毒蛇,瞬间探出头,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几乎在眨眼之间,熊熊烈焰便如同愤怒的巨兽,彻底吞噬了宏伟的谨身殿!狂暴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空,将漫天乌云都映照得一片血红!炽热的气浪席卷开来,烤得人面皮生疼!火星如同流星火雨,被狂风裹挟着,疯狂地扑向毗邻的奉天殿和华盖殿!
“救驾!快救驾!保护陛下!” 锦衣卫的嘶吼在混乱中炸响,无数侍卫如同潮水般涌向朱棣所在的乾清宫方向,组成人墙,将狂怒的帝王死死护在身后。
朱棣被簇拥在乾清宫丹陛之上,冕旒早已摘下,露出一张因震怒和惊骇而扭曲的脸!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三座象征着无上皇权、此刻却如同三支巨大火炬般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映在他眼中,如同地狱的业火在焚烧!他倾举国之力,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刚刚落成的新朝心脏!竟在登基不到一年,便遭此天罚?!
“天罚!此乃天罚啊陛下!” 一个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与怨毒,骤然在混乱中响起!道衍排开人群,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扑倒在朱棣脚下,枯爪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烈焰翻腾的殿宇,声音凄厉得如同泣血,“陛下请看!此非寻常雷火!此乃…格物妖术,触怒上苍!招致的天谴——!!!”
仿佛为了印证道衍的嘶吼!
“轰——!”
谨身殿那燃烧得最猛烈的核心区域,被烈焰烧穿的巨大殿顶穹窿处,无数混杂在火焰中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粉颗粒,在高温与气流的裹挟下,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瞬间凝聚、排列!在冲天的烈焰与浓烟之中,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由幽蓝磷光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狂草大字——
“棣”!
“棣”字!在焚毁的帝王宫殿之上!在熊熊烈焰之中!如同天书!如同诅咒!赤裸裸地悬在紫禁城的夜空!悬在朱棣的头顶!悬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官员、太监、宫女、士兵惊骇欲绝的瞳孔之中!
“妖…妖孽!李逸!是李逸的格物妖术!引来了天谴!” “陛下!当诛此獠!以谢苍天!” 依附道衍的官员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间鼓噪起来!无数道惊惧、怀疑、甚至带着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闻讯赶来的李逸和苏婉儿!
“李逸——!!!” 朱棣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刚刚赶到、尚未来得及看清火势的李逸!那烈焰中的“棣”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四年浴血,尸山血海,换来的竟是这“天谴”的诅咒?!他胸中翻腾的暴怒与对“得位不正”的隐秘恐惧,瞬间被这“天罚”的“铁证”彻底点燃!
“拿下!给朕拿下此獠——!” 朱棣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他枯爪般的手指,直直戳向李逸的眉心!如同下达了死亡的敕令!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瞬间扑上!绣春刀出鞘的寒光映着远处的冲天火光,冰冷刺骨!
“陛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苏婉儿一步踏出,竟挡在了李逸身前!她无视了那近在咫尺的刀锋,无视了朱棣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更无视了道衍眼中爆射的怨毒!她的声音在混乱与杀机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此火!非是天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乃是人祸!”
“妾身…可证!”
“证?你拿什么证?!” 朱棣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他猛地一步踏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强健如铁钳般的手掌,一把狠狠掐住了婉儿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让婉儿白皙的颈项泛起骇人的青紫!他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暴戾,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说!那磁粉何来?!是不是你夫妇…行此魇镇妖术!诅咒于朕——!!!”
窒息感瞬间涌上!婉儿被迫仰起头,清亮的眸子因缺氧而微微泛红,却依旧死死迎向朱棣那疯狂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洞穿一切的嘲讽!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通体由黝黑橡胶压制而成的细颈瓶!瓶身毫不起眼,瓶口密封,瓶底却镶嵌着一圈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强磁石!
“呃…” 婉儿喉间发出压抑的嘶鸣,被扼住咽喉的她,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磁瓶高高举起!瓶底强磁石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正正对准朱棣那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陛…下…” 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此瓶…吸尽…汉王卫…铁甲…”
“您…可敢…一验?!”
“汉王?!” 如同平地惊雷!朱棣掐着婉儿脖颈的手猛地一僵!眼中翻腾的暴怒如同被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婉儿手中那枚毫不起眼的磁瓶,再看向烈焰中那渐渐被浓烟吞噬、却依旧刺目的“棣”字,一股混杂着惊骇、猜忌、以及一丝被彻底点醒的寒意,如同冰水般瞬间灌顶!
汉王!朱高煦!他的次子!那个在“靖难”中勇猛如虎、却也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儿子!那个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儿子!难道…是他在三大殿埋下磁玉,引雷焚宫,嫁祸太子?!嫁祸李逸?!这“棣”字…是诅咒他朱棣?还是…在为他朱高煦的野心铺路?!
“验!” 朱棣猛地松开掐着婉儿脖颈的手,如同甩掉一条毒蛇!他声音嘶哑,如同金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决绝,“给朕…彻查!验汉王府!验太子府!验…所有可能藏有磁玉之地!凡有可疑!格杀勿论——!”
圣旨如同催命符,瞬间飞出!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在纪纲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兵分两路,直扑汉王府与太子府!整个紫禁城,陷入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
与此同时,谨身殿的废墟之上,余烬未熄,青烟袅袅,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弥漫。苏婉儿不顾颈项上那骇人的青紫指痕,蹲在废墟边缘。她身前,摆放着一架造型奇特的仪器——形似浑天仪,却由精铜打造,核心处悬浮着一枚细如发丝、通体乌黑的磁针,四周环绕着数圈刻满精密刻度的磁力环。这便是格物院秘制的磁力测绘仪!
婉儿手持一盏特制的磁石灯,幽蓝的磁光光束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缓缓扫过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梁柱、破碎的琉璃瓦砾。她目光专注,如同最精密的猎手,捕捉着废墟中每一丝微弱的磁场波动。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测绘仪上的磁力环,调整着磁针的感应强度。
“嗡…嗡…”
磁针在幽蓝的光束下,发出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当光束扫过谨身殿西北角一根被烧得半焦的巨大蟠龙金柱基座时,磁针的震颤陡然加剧!针尖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拨动,疯狂地、笔直地指向了金柱基座下方一块被烧得龟裂的巨大青石地砖!
“此处!” 婉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猛地站起身,指向那块青砖,“挖开它!”
锦衣卫立刻上前,铁锹撬棍齐下!龟裂的青砖被艰难地撬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与焦油、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石矿粉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只见青砖下方,赫然是一个深埋的暗格!暗格内,散落着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粘稠的黑色油脂残渣,以及几块拳头大小、闪烁着幽深光泽的磁玉矿石!矿石表面,还残留着人工雕凿的痕迹!
“磁玉引雷…油脂助燃…” 婉儿的声音冰冷,如同宣判,“此乃…人祸铁证!”
“报——!” 一声急促的嘶吼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千户,连滚带爬地冲入废墟,扑倒在朱棣面前,手中高举着一个沉甸甸的、同样由磁玉打造的匣子!
“陛下!汉王府…汉王府秘库!搜出此匣!匣内…藏有大量磁玉矿!与废墟中所掘…同源!更…更搜出未及销毁的工部营造图!图纸标注…谨身殿西北角基座下…埋磁玉引雷之点!汉王…汉王他…欲嫁祸太子!其心可诛啊陛下——!”
“轰——!” 朱棣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那千户手中刺目的磁玉匣,再看向废墟中掘出的磁玉矿石,最后目光落在那块被烧得焦黑、标注着“埋玉点”的工部图纸碎片上!真相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哪里是什么天罚?哪里是什么李逸的妖术?这是他的好儿子!他勇猛善战的汉王!为了那至尊之位,亲手点燃的焚宫之火!那烈焰中的“棣”字,是诅咒他朱棣挡了路?!
“逆子——!!!” 朱棣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带着无尽的愤怒、失望与一丝被至亲背叛的彻骨悲凉,响彻整个废墟!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鎏金香炉,炉灰四溅!
“传旨!” 朱棣的声音嘶哑,如同金铁在砂纸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温情:
“汉王朱高煦!大逆不道!焚毁宫阙!嫁祸储君!其罪当诛!”
“念其靖难微功…削其护卫!夺其王庄!圈禁西苑!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出——!”
“陛下圣明!” 废墟之上,群臣跪倒,山呼海啸。唯有那焚毁的宫殿残骸,在余烬中发出无声的控诉。
婉儿站在废墟边缘,颈间的青紫在火光下愈发刺目。她轻轻抚过那被朱棣掐伤的脖颈,目光却落向被锦衣卫拖走的、那个装着磁玉矿石的磁瓶。她缓缓抬起手,将那磁瓶举到眼前。瓶底镶嵌的强磁石,在火光中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悲悯与洞悉的弧度,如同在废墟中悄然绽放的冰莲。磁瓶在她手中微微转动,瓶底的磁石仿佛在无声地吸吮着这宫阙倾颓的血腥与权谋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