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港的喧嚣与香料气息早已被咸涩的海风揉碎,抛在船尾翻滚的白色航迹之后。宝船队满载着异域的珍宝与惊奇的见闻,如同凯旋的巨鲸群,犁开浩渺的印度洋深蓝,朝着日出的方向坚定前行。海面平静得如同凝固的蓝宝石,倒映着丝绸般的流云。然而,这平静之下,却蛰伏着比古里港的飓风更令人心悸的深渊之眼。
船队行至旧港(今苏门答腊巨港)外海,那片被老水手称为“海龙王咽喉”的魔鬼海域。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阳光灼热刺目,海面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墨汁般的深黑,流速明显加快,隐隐形成无数细小的、令人不安的漩涡。空气粘稠闷热,一丝风也无,连海鸟都踪迹全无,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郑公…此处水流…似有古怪!” 经验丰富的老舵手紧握着舵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那是无数沉船亡魂的低语。
郑和立于宝船高耸的舵楼之上,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那片墨黑的海域。他同样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被深海巨兽冰冷的视线锁定。他正欲下令船队减速绕行——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那片墨黑的海域中心,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猛地向下塌陷!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瞬间形成!漩涡的边缘,海水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卷起白沫飞溅的浪墙!漩涡中心,则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巨大的吸力瞬间爆发!
“轰隆——!!!”
宝船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船头猛地向下栽去!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扭曲的呻吟!龙骨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断裂声!
“咔嚓——!!!”
“啊——!龙骨!龙骨裂了——!” 底舱传来水手撕心裂肺的、绝望到变调的嘶吼!冰冷的、带着咸腥的海水如同喷泉般,从船底巨大的裂缝中狂涌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海龙王!是海龙王发怒了——!”
“救命啊!船要沉了!”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席卷全船!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船队瞬间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绝望的哭喊与海水灌入船舱的轰鸣交织成末日的序曲!
“镇定!!” 郑和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强行压下了一丝混乱!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死死抓住舵楼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目光却如同闪电般射向船楼一角那道沉静的身影——苏婉儿!
婉儿早已立于船头!海风吹拂着她靛蓝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凝重与决断!她手中并无武器,只有一枚特制的、镶嵌着强磁石的铜哨!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如同金铁交击,瞬间穿透了绝望的喧嚣!这是最高级别的遇险指令!
哨音未落!
“抛舱!磁扰漩流——!” 婉儿清叱一声,声音在死寂的恐怖中异常清晰!
早已在船舷待命的数十名格物院匠人,闻令而动!他们奋力抬起一个个巨大的、通体由黝黑坚韧的橡胶压制而成的球型密封舱!密封舱直径近丈,表面光滑无比,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微光!舱体表面,预留着数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此刻被特制的橡胶塞紧紧封闭!
“一二三!放——!” 匠人们齐声怒吼,将沉重的橡胶舱奋力抛向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的橡胶舱如同黑色的巨石,狠狠砸入疯狂旋转的漩涡边缘!激起的浪花瞬间被漩涡吞噬!
一秒!两秒!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时!
“嗤——!”
刺耳的、如同高压气体喷射的声音,骤然从那些沉入漩涡的橡胶舱中响起!紧接着,所有橡胶舱预留孔洞的橡胶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顶开!
“噗——!”
一股股粘稠、乌黑、细如尘埃的磁铁矿精粉,如同墨龙吐息,从橡胶舱的孔洞中狂喷而出!瞬间融入那疯狂旋转的漩涡水流之中!
“嗡——!!!”
一股强大而混乱的无形磁力场,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漩涡的核心区域猛然爆发!磁粉颗粒在高速水流中摩擦、碰撞、释放出狂暴的磁力!这股磁力粗暴地干扰、撕裂着漩涡原本稳定而强大的旋转磁场!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巨兽咽喉般稳定、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在磁力场的疯狂扰动下,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旋转的轨迹被强行扭曲、打乱!旋转的速度骤然减缓!漩涡中心那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也如同被搅浑的墨汁,开始剧烈地翻腾、扩散!
宝船那被漩涡死死扼住的庞大身躯,猛地一轻!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巨兽挣脱了束缚!船头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抬起!虽然依旧倾斜,但那股致命的吸力,已然消失!
“快!堵漏!用‘海龙膏’!” 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她手中已托起数个巨大的陶罐,罐内盛满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橡胶气味的黑色膏状物——格物院特制的橡胶密封膏!
水手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疯了般扑向船底裂缝!他们将粘稠的橡胶膏如同糊墙般,疯狂地涂抹在船底巨大的裂缝上!那橡胶膏遇水迅速凝结,膨胀,如同活物般死死封堵住每一个缝隙!狂涌而入的海水,瞬间被遏制!
“转舵!全速!冲出这片鬼域——!” 郑和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发出震天的咆哮!
宝船如同受伤却暴怒的海兽,在磁力扰乱的漩涡边缘,在橡胶膏的顽强封堵下,爆发出最后的求生力量,咆哮着冲出了那片死亡之海!身后,那被磁粉搅得混乱不堪的漩涡,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兽,不甘地翻腾着,最终缓缓平息,重新化为一片看似平静的墨蓝。
数月后,船队返航途中,于旧港外海遭遇南洋巨寇陈祖义庞大舰队的拦截。一场惊心动魄的海战爆发!炮火映红海天,火箭如雨!最终,在宝船队犀利的炮火和磁力帆的灵活机动下,陈祖义旗舰被重创,其本人被生擒,麾下数千海盗弃械投降。
就在水手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准备登上宝船接收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征兆地在陈祖义那艘千疮百孔的旗舰内部炸响!火光冲天!破碎的船板、燃烧的帆索、海盗的残肢断臂如同暴雨般四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附近几艘小船撕成碎片!
“是火药库!陈祖义这老贼…在旗舰上埋了自毁的火药!” 郑和目眦欲裂!眼看那数千名刚刚投降、还未来得及转移的海盗俘虏,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吞噬!
“放橡胶舱——!” 婉儿清越的声音如同惊雷,再次在混乱中炸响!她毫不犹豫地指向那艘即将被烈焰彻底吞噬的旗舰!
数十个早已备好的、黝黑坚韧的球型橡胶密封舱,被水手们用尽全力,如同投石机抛出的石弹,狠狠砸向那艘正在爆炸解体、烈焰冲天的海盗旗舰!橡胶舱准确地落入甲板、落入俘虏聚集的底舱!
“嗤——!”
舱盖瞬间被舱内巨大的气压顶开!
“砰!砰!砰!”
橡胶舱如同被吹胀的黑色巨球,在爆炸的烈焰与冲击波中,瞬间膨胀到极限!坚韧的橡胶壁如同最可靠的堡垒,将舱内空间死死撑开!无数被爆炸气浪掀飞、被烈焰吞噬的海盗俘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保护,被瞬间膨胀的橡胶舱壁包裹、弹开、隔绝了致命的火焰与冲击!
烈焰吞噬了旗舰的残骸,却无法吞噬那些被橡胶舱庇护的生命!当爆炸的余波散尽,海面上漂浮起数十个巨大的、被烧得焦黑、却依旧顽强漂浮的橡胶球体!舱盖被从内部艰难地顶开,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却奇迹般生还的俘虏,如同破茧而出的飞蛾,挣扎着爬出这救命的“黑色堡垒”!
金陵龙江码头,凯旋盛典。旌旗蔽日,万民空巷。朱棣亲迎,赐宴奉天殿。珍馐罗列,歌舞升平。席间,被押解上殿、披枷带锁的海盗王陈祖义,竟挣脱束缚,猛地扑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株奇异的珊瑚——珊瑚通体漆黑,枝桠扭曲如虬龙,在灯火下流转着深邃的幽蓝光泽,枝杈间隐隐有细碎的磁石颗粒闪烁,正是罕见的磁石珊瑚!
“罪…罪囚陈祖义…献…献此深海磁珊…叩…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陈祖义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知此物价值连城,更暗含深海之力,企图以此换取一线生机。
朱棣目光扫过那株奇异的磁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威严地看向婉儿:“苏夫人锁龙镇海,功在社稷。此物…当赐予夫人,永镇侯府。”
婉儿缓步出列,靛蓝宫装在灯火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她并未看那株价值连城的磁珊,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祖义那卑微匍匐的身影上,又转向一旁肃立的郑和。她伸出纤手,并未去接内侍捧来的磁珊,而是轻轻拂过珊瑚冰冷而奇异的枝桠。
“此珊…确为深海奇珍,可镇海波…”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声音清越,如同玉磬敲击,清晰地回荡在富丽堂皇的殿宇:
“然…”
“不及郑公…”
“胸怀磁心,以正航之万一。”
言罢,她竟在朱棣微愕、群臣哗然的目光注视下,执起那株沉重的磁石珊瑚,将其轻轻放入了郑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之中!磁石珊瑚在郑和手中微微震颤,幽蓝光泽流转,仿佛与这位七下西洋的旷世英雄产生了某种共鸣。
婉儿转身,不再看那磁珊,也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她走回席间,回到李逸身旁。灯火阑珊,喧嚣渐远。李逸已微醺,他忽然执起婉儿的手,目光落在她掌心那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是当年为救黄河龙棺,在磁粉爆炸中被铁屑划伤,又被他以唇舌吸吮出的伤痕。
他低下头,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唇,轻轻印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磁痕之上。吻,轻柔而郑重,如同烙印。
“夫人…” 李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醉意,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永恒承诺,在婉儿的耳边响起:
“此痕…”
“当刻为百年锚印…”
“系你我…”
“永泊此间。”
殿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同归航的号角。磁石珊瑚在郑和手中流转着幽光,殿内灯火辉煌,映照着婉儿掌心那枚被誓言吻过的、无形的锚印。归途终抵,而新的航程,已在磁心的指引下悄然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