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押解着涉事盐官的官船,如同一条孤零零的死鱼,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艰难前行。两岸的芦苇丛在夜风中鬼影幢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鬼语。
李逸站在船头,夜风鼓荡着他绯红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手中紧握着冰冷的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死寂的水面。船舱里,几个被铁链锁住的犯官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苏婉儿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一步之遥,一身素净的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她的目光落在李逸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太静了。”李逸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静得不正常。胡惟庸那条老狗,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把这些人活着押回京城。”
婉儿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过了前面那道‘鬼见愁’的急弯,就是开阔水面,若有埋伏……”
话音未落!
呜——!呜——!呜——!
凄厉如鬼哭的号角声,骤然撕裂夜空!如同地狱的召唤!
刹那间,前方河道拐弯处的芦苇丛中,数十条快船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船头尖利,破开水面,直扑官船!船身没有任何标识,船上人影幢幢,刀光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更可怕的是,这些快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彻底封死了官船前进和后退的水路!
“漕帮!”李逸瞳孔骤缩,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地回头厉吼:“落锚!盾牌手护住船舷!弓箭手准备!”
船上瞬间大乱!兵士们仓促应战,盾牌撞击声、弓弦拉动声、惊恐慌乱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放箭!”李逸的吼声如同惊雷!
嗖嗖嗖!官船上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逼近的快船。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那些快船上的水匪动作异常敏捷,或举盾格挡,或翻身入水躲避,箭雨造成的杀伤有限。而水匪的箭矢却如同毒蛇的獠牙,更加密集地射向官船!
噗!噗!噗!
箭矢钉入船板、盾牌,甚至人体!惨叫声此起彼伏。官船瞬间被压制,如同困兽!
“撞上去!沉了他们!”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刻骨的恨意。李逸循声望去,只见领头一艘快船上,一个疤脸大汉正挥舞着分水刺,正是昨夜在芦苇荡逃脱的漕帮三当家——“分水鳄”陈横!他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死死盯着李逸。
轰!轰!
两条快船如同疯牛,狠狠地撞在官船两侧!巨大的冲击力让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几个兵士甚至被直接抛入冰冷的河水中!
“杀!一个不留!”陈横狂吼着,率先抛出飞爪,勾住官船舷板,带着手下亡命徒向上攀爬!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保护大人!”婉儿娇叱一声,短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削断了两条刚搭上船舷的飞爪绳索!她身形灵动,如同穿花蝴蝶,在混乱的甲板上穿梭,剑光所至,必有血光溅起!然而,涌上来的水匪实在太多!
“李逸!纳命来!”陈横终于攀上船头,分水刺带着恶风,直刺李逸心口!他身后,更多面目狰狞的水匪挥舞着刀斧扑了上来!
李逸眼中寒光爆射,不退反进!手中长刀如毒龙出洞,格开分水刺,顺势一个凶狠的肘击砸在陈横脸上!咔嚓!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陈横惨嚎一声,踉跄后退。
但李逸根本无暇追击!更多的水匪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婉儿!火!”李逸在刀光中怒吼!
婉儿心领神会!她猛地从腰间解下几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陶罐——正是李逸特制的火药罐!拔掉引信,用尽力气朝着最密集的水匪群和正在撞击船体的快船掷去!
“捂住耳朵!”婉儿尖声示警!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如同地狱之门在运河上洞开!
距离最近的两艘快船直接被狂暴的气浪掀翻、撕裂!木屑、残肢、燃烧的碎片混合着浑浊的河水,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无数水匪在瞬间被撕碎、吞噬!惨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巨大的冲击波让官船也剧烈摇晃,攀附在船帮的水匪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水!甲板上的水匪攻势也为之一滞,被这恐怖的威力震慑得魂飞魄散!
“天…天雷!是天雷!”幸存的匪徒发出惊恐欲绝的嚎叫,斗志瞬间崩溃!
“杀!”官船上的兵士们士气大振,趁机反扑!
李逸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水匪,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婉儿的身影。只见她正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奋力将最后一个火药罐掷向远处一艘试图逃窜的快船。
成了!李逸心中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嗤——!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混乱战场的死角——一艘半沉的快船残骸后射出!那是一支漆黑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刚刚掷出火药罐、身形微微不稳的苏婉儿后心!
“婉儿——!!!”李逸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目眦欲裂,身体本能地爆发出极限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晚了!
噗嗤!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弩箭狠狠扎进了婉儿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娇小的身躯向前猛地一扑,撞在冰冷的船舷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逸眼睁睁看着那支漆黑的弩箭尾羽在婉儿肩头剧烈颤抖,看着她素色的劲装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扩大……那刺目的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灼烧着他的眼睛,撕裂了他的心脏!
“呃……”婉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倒。
“不——!!!”李逸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瞬间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那是她的血!她的血在疯狂流失!
是谁?!!
李逸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如同地狱的恶鬼,瞬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那艘半沉的快船残骸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惊慌失措地收起手弩,转身欲逃!
是昨夜那个凿船的水鬼头目!那个被陈横称为“水耗子”的杂碎!
“给!我!死!!!”
李逸的咆哮声如同九霄雷霆!他放下婉儿,身体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扑过去!手中的长刀不再是刀,而是复仇的毒龙!
那“水耗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跳向冰冷的河水!
晚了!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带着李逸焚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杀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溅了李逸满头满脸!他看也不看那具无头的尸体栽入河中,一把抓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如同拎着一件破烂的垃圾!
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一步步走回甲板中央。脸上、身上、刀上,全是粘稠的鲜血,如同从血池地狱爬出的修罗!他目光扫过残余的、早已吓傻的水匪,声音嘶哑冰冷,如同刮骨的寒风:
“伤!吾!妻!者!”
他猛地将那颗滴血的头颅狠狠砸在甲板上!砰!血花四溅!
“千!刀!万!剐!!!”
这声怒吼,带着无边的戾气和血腥的宣告,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残余的水匪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入冰冷的运河,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陈横早已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
战斗,以一种无比惨烈血腥的方式,戛然而止。
官船上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幸存的兵士们心有余悸地收拾着残局,看向船头那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时,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船舱深处,临时清理出的一个隔间里,灯火摇曳。
李逸小心翼翼地剪开婉儿肩头的衣物,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弩箭已被他咬牙拔出,但留下的血洞依旧触目惊心,鲜血还在汩汩渗出。他颤抖着手,用烈酒仔细清洗着伤口边缘,每一次触碰,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紧。
婉儿紧咬着下唇,冷汗浸透了鬓发,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忍着点…很快就好…”李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仔细包扎。
“夫君…”婉儿的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嗯?”李逸不敢抬头看她苍白的脸,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一只染血的手,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了他沾满血污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李逸浑身一僵,愕然抬头,撞进婉儿那双依旧清亮、此刻却盛满了奇异光彩的眸子。
她看着他,苍白的唇角,竟然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方才…”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娇憨,“夫君怒相…斩贼首时…”
她顿了顿,染血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眼神迷离而炽热。
“…更俊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击溃了李逸心中所有的暴戾、恐惧和冰冷!
他猛地握住她抚在脸上的手,那只手冰凉,沾着血污,却让他觉得无比滚烫。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灼热而急促,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傻丫头!不许…再这样了!再不许你…为我涉险!”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沾满血污却无比温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全然的信任。
船舱外,是冰冷的河水,是弥漫的血腥,是未散的硝烟。
船舱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血腥味中,一种比血更浓、比火更炽烈的情愫,在无声地流淌、交融。
李逸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的心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已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和冰冷刺骨的杀意。
胡惟庸…老贼!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日婉儿流的血,他日定要你全族…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