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徭薄赋一事暂且不谈,朱标稍作停顿,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眉宇间凝起几分锐意,又道出第三条新政。
“其三,整饬吏治,澄清吏治。”朱标声音朗朗,带着新帝革除积弊的决心,“洪武朝虽以铁血重惩贪腐,律法严苛到令百官人人自危,却仍有宵小之徒铤而走险,或是勾结士绅隐匿田产,或是克扣粮饷中饱私囊。可见单靠严刑峻法,终究不能根除贪墨之心。朕以为,当建立‘廉政档案’,为天下官员逐一建档,凡任职期间的政绩功过、民生口碑、是否廉洁奉公,皆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核实,一一记录在案,作为日后升迁贬谪、奖惩黜陟的核心依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元璋与李骜,继续说道:“同时,推行‘官员互查’之制,打破同级官员互不纠弹的沉疴陋习,允许六部各司、各省州县的同级官员相互弹劾不法行径;更要恢复御史‘风闻奏事’之权,让执掌监察的御史不必拘于实证,哪怕仅闻坊间议论,亦可直言弹劾,不必担心遭到打击报复。此外,凡政绩卓著、廉洁奉公者,不可只以加官进爵为赏,更要赐御笔匾额,彰扬其名于乡里,立为天下官员的表率,以儆效尤。”
“陛下此策,直击吏治要害。”李骜闻言,当即躬身赞道,眼中满是认可,“廉政档案以实绩定升迁,能杜绝官员投机钻营;官员互查与风闻奏事双管齐下,更能织就一张覆盖朝野的监察大网。不过臣以为,‘风闻奏事’当加以严格限制,若御史仅凭道听途说便肆意弹劾,难免会有小人借机诬告忠良,搅乱朝堂秩序。可明文规定,御史风闻奏事之后,需在一月之内查明真相,若查实确有其事,依律处置;若纯属诬告,则反坐其罪,以诬告之刑论处。如此,既能保证御史的监察之权,又能防止其滥用职权,伤及无辜。”
朱元璋对此极为赞同,他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错,监察之权,当有约束,方能收其利而避其弊。当年朕设锦衣卫,便是为了监察百官,如今可令锦衣卫与都察院相互制衡,分掌监察之权——都察院主掌朝堂百官的日常监察与风闻弹劾,锦衣卫主掌暗中侦缉贪腐谋逆大案,二者各司其职,相互印证,避免一方独大,尾大不掉。”
朱标闻言连连点头,正要开口附和,却见李骜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陛下,太上皇,提及都察院与风闻奏事,臣倒有一段往事要禀明。当年洪武朝整顿监察体系之时,正是臣提议废除御史空泛的风闻奏事之权,转而授予都察院御史独立侦缉、核查案牍的实权。”
他的声音沉缓,带着几分追忆:“臣当时以为,风闻奏事极易沦为党争工具,空耗朝堂精力,不如赋予御史实打实的办案之权——可调阅地方州县的赋税册籍,可提审涉案的胥吏衙役,可实地踏勘贪腐案发之地。如此一来,都察院便不再是徒有虚名的言官衙门,而是手握侦缉核查之权的实权机构。这些年,都察院也正因这份实权,渐渐发展成了一个覆盖朝野的庞然大物,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州县小吏,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说到此处,李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新朝在即,都察院本该成为陛下整饬吏治的利刃,发挥出其监察百官、澄清吏治的重要作用。可谁曾想,原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靖心怀私心,竟借着手中职权,结党营私,打压异己。他将都察院的精干力量尽数安插为亲信,对贪腐渎职的官员视而不见,反而罗织罪名弹劾那些刚正不阿、不肯依附于他的忠良之士。蓝玉一案中,杨靖更是与蓝玉暗中勾结,利用都察院的职权篡改证据,构陷忠良,致使都察院彻底偏离了设立的初衷,未能发挥出其该有的职能!”
朱标听到这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原来如此!朕只知杨靖罪大恶极,却不知他竟将都察院败坏到了这般地步!”
朱元璋亦是冷哼一声,眼中怒火熊熊:“竖子误国!枉朕还曾以为杨靖是个可塑之才,竟养出了这样一个蛀虫!”
“故此,臣以为,整饬吏治,当从整顿都察院开始。”李骜躬身进言,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都察院乃朝廷监察之根本,是肃贪反腐、澄清吏治的第一道屏障,如今却被杨靖搅得乌烟瘴气,亲信党羽遍布衙署,忠直之士尽遭排挤。这般朽烂的局面,若不彻底扭转,陛下的廉政档案、官员互查之策,都将沦为一纸空谈。”
他抬眸看向朱标与朱元璋,目光恳切而锐利:“当务之急,是筛选出朝中刚正不阿、直谏敢言的御史,执掌都察院,肃清杨靖留下的污浊之气,恢复都察院的监察职能。唯有让忠良之臣坐镇都察院,才能拔除奸佞余党,重塑监察体系的威信;唯有让铁面御史执掌宪台,才能让百官心存敬畏,让陛下的吏治新政真正落到实处,还朝堂一片朗朗乾坤!”
他抬眸看向君臣二人,目光恳切,一一举荐贤才:“臣心中已有几位人选,天津知府暴昭便是其一。此人出身寒门,为官清廉,在天津任上时,严惩勾结盐商的贪腐官吏,整顿盐政,惠及民生,百姓皆称其为‘暴青天’;再者,福建道监察御史连楹,此人不畏权贵,当年曾直言弹劾过永嘉侯朱亮祖的不法行径,虽遭打压却毫不退缩,其风骨堪称御史表率;还有左佥都御史景清,铁面无私,不徇私情,此前因不肯依附杨靖,被贬谪至地方,其才干与品行,皆是执掌都察院的上佳之选;最后便是岭北按察使练子宁,此人执法严明,在岭北任按察使期间,彻查了多起武勋中饱私囊的大案,为百姓伸冤,其办案之能,足以震慑宵小。”
李骜的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朱元璋与朱标若有所思的脸庞。
片刻之后,朱元璋率先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几人,朕都有印象。暴昭清廉,连楹刚直,景清无私,练子宁果决,皆是难得的忠良之士。杨靖把都察院搅得乌烟瘴气,正需要这样的人去涤荡污浊,重整纲纪。”
朱标亦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的锐意更盛:“阿骜所言极是!都察院乃朝廷监察之本,绝不能落入奸佞之手。朕即刻下旨,将暴昭、连楹等人调回京师,擢升要职,由他们统率都察院,罢免所有杨靖的亲信党羽,彻底整肃都察院的风气!”
他看向李骜,语气郑重:“待都察院整顿完毕,便推行廉政档案与官员互查之制,再辅以有限制的风闻奏事之权,让锦衣卫与都察院相互制衡。如此,朝堂吏治,定能焕然一新!”
李骜躬身领旨,心中亦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整饬吏治之策,经此一番擘画,已然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而暴昭等人的上任,必将为永熙朝的监察体系,注入一股清正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