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见父皇应允宽刑省狱之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眉眼间的温和愈发真切。
他沉吟片刻,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笃定,继续说道:“其二,便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洪武朝三十余载,南征北战从未停歇,为筹措军饷粮草,百姓赋税颇重,虽有屯田垦荒之策纾解民困,却仍有不少州县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尤以江南一带为甚。”
说到此处,朱标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悯:“江南鱼米之乡,本是天下粮仓,可自洪武初年定下重赋之制,数十年间百姓肩头担子从未轻过。如今四海升平,再无大规模战事,是时候给江南百姓减轻一些担子了。朕欲下令,减免天下受灾州县三年赋税,凡垦荒种地者,无论官田私田,五年内免缴田赋;又要整顿漕运,疏浚河道,减免民间运输粮草的徭役,让百姓能安心耕织,恢复生产。同时,严令地方官吏不得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若有违者,从重论处,绝不姑息。”
“此外,”朱标微微一顿,补充道,“朕还想推行‘养济院’之制,在各州县择地建院,凡天下孤寡老人、残疾无依者,皆可入养济院居住,由官府供给衣食,延请郎中诊治病痛。如此,方能让天下百姓都能感受到朝廷的恩泽,彰显永熙一朝的仁厚之风。”
这番话落地,暖阁内泛起一阵暖意,朱元璋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法子颇为认可。
李骜心中亦是暗暗称赞,这与民休息之策,正是守成之君稳固江山的核心举措。
他上前一步,正要附议补充军费与试行之法,却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陛下此策,乃是固本培元的仁政,臣本应全力赞同。但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减轻百姓担子固然是好事,可这政策,必须要落到实处,绝不能到最后,变成给江南士绅豪强减轻担子!”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暖意霎时消散大半。
朱标脸上的笑意僵住,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二人皆是面露疑惑。
李骜见状,声音愈发沉肃:“陛下以为,江南赋税迟迟不能足额上缴,是因为百姓穷困缴不起吗?非也!这些年江南虽被定为重税之地,可各州府每年的赋税,十成中能缴上来的不过五六成,余下的皆是一再拖欠,朝廷屡次派员催缴,地方官要么哭诉百姓困苦,要么推诿灾情不断。难道江南真的不产钱粮了吗?当然不是!江南膏腴之地,稻米一年两熟,丝绸茶叶远销宇内,富甲天下,真正缴不起赋税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自耕农,而是盘踞一方的士绅豪强!”
朱标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脱口问道:“阿骜这话什么意思?士绅豪强坐拥田产无数,为何反而敢拖欠朝廷赋税?”
“为何不敢?”李骜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那笑声里满是对江南士绅的鄙夷与不屑。“这些江南士绅,要么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么是当朝高官的亲眷故旧,背靠大树好乘凉,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到连地方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借着洪武朝初定天下、百废待兴的空隙,仗着手中的权势与财力,肆意兼并土地,手段卑劣到了极点。”
“江南的自耕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攒下几亩薄田,本想着能守着田地过个安稳日子。可一旦遇上灾年,颗粒无收,或是碰上官府摊派苛捐杂税,便只能走投无路。士绅们便会在此时找上门来,假意施以援手,实则设下重重圈套。他们或是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或是放高利贷让农户抵押田地,待到农户无力偿还,便直接收走田产。”
“失去田地的农户,无以为生,只能被迫‘投献’——将自己仅存的一点家产,甚至连自身的户籍,都挂靠在士绅名下,沦为他们的佃户。这般做,不过是为了求得一丝庇护,躲过官府无休止的徭役赋税。可他们哪里知道,投献之后,便如羊入虎口,永无出头之日。士绅们会向他们收取高昂的地租,动辄便是收成的五六成,遇上心狠的,更是层层盘剥,让他们一年到头忙碌,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而那些士绅,却靠着兼并来的万顷良田,坐享其成,富得流油,还借着‘佃户’的名头,将本该上缴朝廷的赋税,硬生生赖了过去!”
“如此一来,”李骜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士绅名下的田产越来越多,却靠着各种名目规避赋税——要么谎称是‘学田’、‘祭田’,免税免役;要么与官吏勾结,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亩数量。而那些沦为佃户的百姓,要向士绅缴纳高达五成的地租,早已被压榨得一干二净,哪里还有余粮上缴朝廷?朝廷征收的赋税,本是冲着士绅的田产去的,可他们百般推诿拖欠,最后竟成了百姓穷困的借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朱标与朱元璋目瞪口呆。
二人身居九重深宫,日理万机,只知江南赋税拖欠严重,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龌龊的隐情。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这群蛀虫!竟敢如此欺瞒朝廷,盘剥百姓!朕当年打下江南,可不是让他们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朱标亦是惊得脸色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怔怔地看着李骜,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照此说来朕若是直接下令减免江南赋税,受益的根本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士绅豪强?百姓身为佃户,该交的租子还是一成不少,朝廷的恩泽,半分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朱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满心期许着用仁政惠及万民,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番好意,竟会沦为士绅豪强敛财的工具。
那些佃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头来却连朝廷的一丝恩惠都摸不着,而那些盘踞一方的蛀虫,却能坐享其成,将本该属于百姓的福祉,尽数吞入囊中。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英明。”李骜躬身答道,语气沉痛,“非但恩泽落不到百姓头上,反而会让士绅豪强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会借着朝廷减免赋税的由头,进一步兼并土地,压榨佃户,到头来,朝廷损失了赋税,百姓依旧困苦,唯有这群蛀虫,赚得盆满钵满!”
朱标听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一片,他满心期许的仁政,竟险些成了滋养豪强的温床。
他望着父皇震怒的脸庞,又看向李骜凝重的神色,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
朱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若非阿骜点醒,朕险些酿成大错!此事绝不能姑息!”
“这轻徭薄赋之策,必须要先整顿江南士绅,厘清田亩,否则,一切皆是空谈!”